阿瓷被火风甩出去,摔在十几步外的碎石地上。
后背撞上黑石,麻意窜到后颈,她咬牙翻身,五指抠进地缝,硬把身子钉住。
心口那枚白玉小牌烫了起来。
剑气从玉里淌出,顺着经脉灌进四肢。
快散掉的力气一点点回到骨头里,阿瓷撑起身体,借这口气朝出口跑。
墨渊说过,玉牌里的剑气只够撑一刻钟。
出口还在千步外。
身后,劫火漩涡追了上来,深紫火焰吞掉她刚跌进去的坑洞,吞掉那些封着人脸的晶石,也吞掉阵心。
阿瓷没回头。
她把心神压到脚下,每一步都挑稳处落脚,每次换气都卡在火舌扑来前。
右膝伤口拖住她,她便把重心挪到左腿,跑得难看也顾不上。
八百步。
玉牌里的剑气耗去将半,玉面爬出裂纹。
五百步。
劫火卷上她后跟,法袍下摆烧成碎片。
三百步。
玉牌裂纹密得叫人心烦,剑气也薄了下去,快护不住她。
一百步。
来时入口露了出来,黑石板嵌在虚空里,石板上墨渊留下的血痕还亮着,只是光色正一寸寸暗下去。
五十步。
玉牌崩下一片碎屑,从领口滑落,掉进焦土裂缝。
阿瓷抬手按住心口,把剩下的玉牌攥进掌中,左手探进暗袋,扣住玄冰令。
十步。
黑石板上的血光只剩最后一道,入口缩得厉害,原先够她穿过的缺口,只余一道窄缝。
阿瓷扑过去。
右手攥玉牌,左手扣玄冰令,身体挤过入口的同一刻,劫火撞上后背,把她整个人掀过门槛。
她摔到冰窟石板上。
玄冰令脱手滚出,转了两圈,停在墨渊脚边。
身后漩涡合拢,黑石板血光熄灭,阵纹归于死静。
阿瓷趴在石板上,右臂冻伤未退,右手因攥玉牌太狠,手骨发硬。
她松开手。
白玉小牌碎成三瓣,裂口参差,里面剑气耗得干干净净,只剩玉料本身那点光泽。
她把碎玉拢好,收回腰侧暗袋。
墨渊弯腰拾起玄冰令,翻看令牌侧边的剑痕,拂去表面寒气,塞入袖中。
他低头察看阿瓷烧焦的法袍下摆,膝盖血迹,还有右前臂未褪的冻痕。
“七成把握,你差点替那三成补数。”
阿瓷撑起上半身,坐在石板上,把腿伸直检查膝伤。
皮肉翻开,边缘粘着烧焦布屑,血半结着,稍一牵扯便疼得发紧。
“阵心里那具残骸,认得我。”
她抬头看墨渊。
“它抓我手腕的力道,比外围那些傀儡大得多,绝灵死域阵心设在这里,锁的应当不是玄冰令,是那半具残骸。”
墨渊在她面前蹲下,捏住她冻伤的右臂,魔气从指腹渡入,沿经脉往上推。
“你猜到了多少?”
“猜到一些。”
阿瓷没有抽手。
“绝灵死域的阵基,在我渡劫之前就布下了,目的不是封玄冰令,是封北域少君残骸。”
她偏头望向冰窟中央那块万年玄冰,嗓子被劫火熏得发哑。
“残骸里藏着一样东西,不能叫外面的人知道。”
“你让我进去取令牌,为玄冰令,也为借我的手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
墨渊渡完魔气,松开她的手臂。
冻伤处开始回暖,唯独手端仍失血色。
他起身走到冰窟中央,掌心按上万年玄冰。
“你看见了?”
阿瓷也站了起来,右膝伤处让她站得有些歪。
“看见了。”
她停了停。
“但我不认得。它藏在残骸骨里,跟灵力,魔气,阵法都沾不上边,它还活着,也认得我。”
墨渊转身,腰侧白玉剑珏轻轻一响。
“那东西叫噬魂骨种。”
“北域魔君当年为给儿子续命,把一截上古噬魂兽骨髓嵌进他脊椎里。”
“此物吞人生机,也能替宿主延命,代价是每活一年,便要多吞一个人的魂魄。”
他停了一下。
“你当年一剑斩碎他脊椎时,噬魂骨种还没长成。”
“残骸落入焦土深渊后,布阵之人发现骨种在绝灵死域里活了下来,劫火余烬与灵气乱流,反倒成了它的养料。”
“它扎根在那半具残骸里,几百年都没死。”
阿瓷记起残骸脊椎上的暗金纹路,也记起那些从骨头里浮出的碎光。
“所以屠万里找的,除了玄冰令,还有这个东西。”
“对。”
墨渊走回她面前,从旁边提起黑木长匣,放到她脚边。
“北域魔君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噬魂骨种离开绝灵死域。”
“他以为你从深渊底下爬出来时,骨种已经到了你身上。”
“屠万里用照魂骨镜照你,查的就是骨种。”
阿瓷低头察看黑木长匣,里面装着墨渊答应给她的秋水断剑。
“你让我下绝灵死域,是想让骨种从残骸转到活人身上时,选我。”
墨渊没辩解。
“骨种只认两类人,其一,北域魔君血脉,其二,杀死上一任宿主之人。”
“北域魔君血脉只剩他自己,而你正好是第二类。”
“方才探你经脉时,我查到它留下的痕迹。”
“你探入残骸胸腔取玄冰令时,骨种便附到了你手上。”
“你右臂的冻伤不全因寒气,骨种往你身体里钻时,抽走了你一部分生机。”
阿瓷抬起右手,手端仍没恢复血色。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血池里替你镇魔种时,我便发现绝灵死域底下有活物。”
墨渊语气寻常,谈的好似一味药。
“你体内已有魔种,再添一个骨种,本质上是让两个寄生物互相牵制。”
“魔种吞魔气,骨种吞生机,它们彼此防着,谁都没空把你的神魂啃空。”
“这是你筑基后不被魔种吃尽的唯一办法。”
阿瓷没接话。
她翻过右手,掌心朝上,冻伤处慢慢回血,皮下有暗金纹路游过,很快没了。
噬魂骨种已经入了她体内。
方才在绝灵死域里被劫火追赶,她根本没空分辨右臂冻伤处还钻进了东西。
这会儿静下来,那截暗金纹路正沿经脉朝丹田游去,速度很慢,试探着往前挪。
识海边缘的魔种察觉骨种存身,灰雾从识海探出,隔着丹田朝骨种方向嗅了嗅,又退回去,把自己包得更紧。
两个寄生物谁也不肯先动。
“你拿我的命当培养皿。”
阿瓷收回手,转向墨渊。
“算到这一步,就不怕我真死在绝灵死域?”
“你不会。”
墨渊打开黑木长匣,秋水断剑封在万年玄冰中,剑身中裂,断口参差,水纹光华散尽,只余一截死沉沉的金属。
“因为你要活着查内鬼,要重建青霄宗暗线,要给那些死掉的人讨公道。”
“沈辞,你放不下的东西太多。”
“所以你死不了。”
墨渊抬手拂过,封住断剑的玄冰退开,只留剑身裂口处覆着薄冰。
阿瓷伸手从匣中取出秋水断剑。
剑身残余玄冰透过掌心渗来凉意,剑柄上那根褪色的青白穗子从她手缝垂落,穗尾散成细丝。
她握住剑柄,掌腹贴上那处被磨得温润的缠绳位置。
剑柄上每一道缠绳纹理,都是她前世亲手缠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