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断剑翻过来,指腹按过剑身裂纹。
裂纹从断口延到护手,最宽的地方能塞进指甲。
器堂长老以前讲过,剑心碎了,补不回。
可墨渊说有法子让剑心再聚。
“什么法子?”
墨渊从袖中取出玄冰令,在指间转了半圈。
“北域东境灵矿,灵矿底下产地脉髓,是重铸剑心的材料,屠万里的死讯已经让赤练送回北域,玄冰令在我手上,北域魔君要令牌,就拿东境灵矿地契来换。”
“灵矿到手,地脉髓归你,矿脉归我。”
阿瓷把秋水断剑放回匣中,合上匣盖,抱起黑木长匣。
“那个人是谁?你答应过,我活着出来,就把名字给我。”
墨渊把玄冰令塞回袖中,走到冰窟石门前,抬手按上阵纹。
“执事堂副掌事,贺兰歇。”
阿瓷扣紧黑木长匣。
贺兰歇。
那个总笑眯眯的胖老头,管了青霄宗执事堂四百年,经手的借阅记录不下十万条,宗门上下没人怀疑过他。
当年她否决将禁阵图谱移出封存的提议,带头附议的人就是贺兰歇。
“他把禁术残卷夹在剑谱里,签了我的名字,送到你手上。”阿瓷压低嗓子,“也是他把北域少君的断骨偷出青霄宗,递给外头的人。”
“不止。”墨渊推开石门,冰川峡谷的风灌进来,掀起他衣摆上的寒气,“你渡劫前十年,他就开始在焦土深渊底下布绝灵死域的阵基,他不光帮北域魔君,还替另一个人办事。”
“那个人把你的渡劫位置,灵力运转规律,本命剑的剑意频率,全交给了设阵的人,所以第七道雷劫落下前,有人能掐准时机,抽空你体内灵力。”
阿瓷抱着黑木长匣走出冰窟。
风打在脸上,右膝伤口被吹得发疼,她还是把背挺直了。
“另一个人是谁?”
“贺兰歇背后的主子,我只查到一半。”墨渊跟着走出来,石门在身后合拢,“那个人不在北域,也不在南域,他用的阵法路数,不属于修真界明面上的传承,绝灵死域这种封天锁地的阵,能布出来的人,我查到这里就没法往下查了。”
墨渊的手离开石门,转身看向阿瓷右臂。
那截暗金纹路又游了一回,从腕骨窜到肘弯,停在冻伤未褪的皮肤底下。
“骨种入体,头三天最闹腾,它会找你的丹田,找不到路就啃你的经脉。”
他抬脚往兽车方向走,靴底踩碎薄冰,响声比平时重。
“今晚别回侧厢,来主殿。”
阿瓷抱着黑木长匣跟上去,右膝盖的伤让她走路重心偏左,肩也歪了点。
她没追问,只盯着墨渊后背被风吹起的衣料。
“你在外面查贺兰歇的时候,就没动过杀心?”
“动过。”墨渊没回头,“但杀了他,就查不下去了,留着他,总比换个人藏起来好找。”
“你留着他几百年,等的就是今天。”
“等的不止今天。”
墨渊在兽车前停下,掀开车帘,侧身给她让路。
“上来,你那条腿再走下去,明天膝盖得肿一圈。”
阿瓷扒着车沿爬上去,动作比以前利索,右腿还是拖了半拍。
坐进车厢后,她把黑木长匣搁在膝上。
匣面残留的寒气被暖炉一烘,很快冒出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
墨渊跟着上来,坐回她对面。
车帘落下,外头天光被挡住,角落里一盏兽油灯晃着。
他抬手解下腰间白玉剑珏,搁在矮桌上。
玉牌磕上木桌,响得很轻。
背面那个被磨得只剩浅痕的辞字朝上,灯光斜着照过去,照出凹痕。
阿瓷盯着那个字。
“你把它盘了几百年,盘成这样,是不是闲的。”
墨渊没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玄冰令,也搁在桌上,和白玉剑珏并排放着,一个冷,一个温,偏偏都留着同一个人的痕迹。
“北域魔君三天后会收到消息,以他的性子,要么亲自来万骨崖,要么派个能说话的人来。”
墨渊把玄冰令往前推了半寸。
“谈判的时候,你坐我旁边。”
“我以什么身份坐你旁边?”
“万骨崖的人。”墨渊往后靠上兽皮垫,“你不是叫阿瓷吗?万骨崖捡回来的阿瓷,本尊养了一阵子,现在能见人了。”
阿瓷的手按在黑木长匣上,指甲刮过木面。
她低头看了看冻伤未退的右手,皮下暗金纹路又游了一回,停在小臂中段不走了。
“你让我去,是想让北域的人看见我手上的骨种。”
“让他们亲眼看见,噬魂骨种已经留在你身上,他们就算夺回玄冰令,也拿不回骨种。”
墨渊拿起白玉剑珏,指腹按在辞字凹痕里碾了一圈。
“屠万里死前已经把你的事传回北域,他们清楚你从焦土深渊底下爬出来,也清楚你身上藏了东西,让他们在暗处猜来猜去,不如摊开给他们看。”
“让他们清楚东西在我身上,往后都会冲我来。”
“你现在也没清净过。”
墨渊把剑珏系回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从你被本尊从坑底拎起来那天,你就跑不了了,北域要你,青霄宗在找你,贺兰歇背后的人迟早也会盯上你,你身上现在有魔种和骨种,哪一样拿出去,都会有人来抢。”
他停了停,低笑一声。
“再加上本尊的仇,你这小身板,欠账比本尊当年还多。”
阿瓷把黑木长匣抱起来,换了个姿势,让匣子靠在左肩上,右膝盖的伤口被车厢暖气一烘,疼得更清楚,她没碰,只把重心往左挪了半分。
“你的仇,我记着,欠你的账我会还,但不是现在。”
她抬头看墨渊。
“现在先还利息,三天后的谈判,我给你撑场子,但北域的人要是动手,我手里这把断剑不够用。”
“不够用就先用本尊的。”
墨渊从矮桌底下抽出一把窄刃短刀,刀鞘用黑皮包着,鞘尾镶了颗暗红石头,他把刀扔给阿瓷。
阿瓷单手接住,刀鞘入手比她预想得轻,她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通体发黑,刃口发冷。
“兽骨刀,比你那把短刃轻,适合你现在的手劲,拔刀没声,出刀不用灵力,近身捅进要害,筑基后期也扛不住。”
阿瓷把刀插回鞘里,塞进腰侧暗袋。
秋水断剑连匣搁在膝上,兽骨刀挂在腰间,再加上暗袋里那块碎成三瓣的白玉小牌,她这身行头,搁哪个门派眼里,都是个随时准备拼命的散修。
兽车走了好一阵。
车帘缝里漏进一点天光,从暗红转成灰蓝,外头魔鸦声远了,夜行妖兽的低吼压过来。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一晃,矮桌上的玄冰令滑了半寸,磕出一声响。
墨渊开口。
“你右臂的骨种,今晚得压一压,魔种闻到它留下,会趁机往外爬,两个寄生物在你丹田边上折腾,你这条命不够它们分。”
阿瓷抬起右臂。
暗金纹路已经爬到肘弯上方,停住不动,颜色比刚出冰窟时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