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烈看向她,浑浊眼珠动了动,明显有点意外。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反问:
“你从哪知道贺兰歇这个名字。”
墨渊指尖在茶案上一敲。
魔气贴着地面铺出去,悄没声儿,把主位和客位中间这一块声音隔住。
“从焦土深渊底下的阵心里。”
“绝灵死域阵心石壁上刻了布阵者的名字,贺兰歇,青霄宗执事堂副掌事。”
“他在青霄宗里往我体内放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让我渡劫失败之后还能活下来,但修为尽废,骨龄倒退,神魂半裂。”
“他是你北域的人?”
“不是。”
屠烈嗤笑,手背在椅扶上敲了下。
“贺兰歇是替另一个人办事的狗,那个人是谁,本君不知道。”
“本君只知道他给本君提供了焦土深渊底下的绝灵死域阵图,让本君的人能在深渊外围布置寻骨阵找玄冰令。”
“本君跟他各取所需,从没见过面。”
阿瓷盯住他。
“那个人是不是从六百年前就盯上我了。”
屠烈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冷,带着点磨牙的味道。
“六百年前你还没渡劫。”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皮压下来。
“沈辞,他在传信里说,你前世那一剑斩我儿子脊椎骨的时候,他就站在我儿子身边。”
“他不是要杀你,他是要看你那一剑怎么斩下去的。”
“他看完了,然后记下了你的剑意频率,你的灵力运转规律和你当时那柄剑的剑心结构。”
阿瓷搭在碎骨刀上的手紧了紧。
刀柄硌着掌心,冷的很,她声音倒还稳。
“所以他从六百年前就在等我渡劫,焦土深渊底下的阵基是十年前落下的。”
“但识别我的那套东西,六百年前就已经备好了。”
屠烈没接。
殿里那点茶气还在飘,热意薄的很。
他不说话,意思已经够明白。
墨渊指腹按住兽皮地契,玄冰令还放在屠烈手边,他动作轻,嗓音却沉了下去。
“最后一个问题,你今日来万骨崖,除了要玄冰令和你儿子的骨种,还有没有替那个人带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屠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茶案上。
是截黑色断指骨。
骨面磨的发亮,两头断口参差,骨髓腔里嵌着一粒小的很的暗红晶石。
“他让本君把这个带给你,他说你认得这截断骨是谁的。”
墨渊没碰。
他的视线落在那截断骨上,手指扣住茶案边,铁木桌面被他按出几道浅痕。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手里那枚白玉剑珏停了。
阿瓷看了眼那截骨。
骨节细,是少年人的指节,断口旁边有道极淡旧痕,骨头断过,又被地脉灵气接回去,才会留下这种痕。
她认得。
当年墨渊偷修魔功,屠戮外门弟子,被她抓住以后,她没有立刻废他灵脉,先把人关进戒律堂反省。
关禁闭的第三天夜里,有人闯进去,斩了墨渊左手小指,还留下一行血字:此生修魔,青霄不容。
她赶到时,墨渊已经自己封住血。
断指摆在桌上。
少年抬头问她:
“师尊,是你让人斩的吗。”
她说不是。
墨渊没信。
那截断指后来被谁拿走,她也不知道。
茶案边,墨渊拿起断指骨,收进掌心。
那骨头小的可怜,落在他手里,稍微一用力就能碎。
他把东西收进袖中,又捡起白玉剑珏,声音重新懒下来。
“带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个人,他欠本尊的不止这一截断指,六百年前的账,万骨崖会一笔一笔跟他算。”
屠烈起身,拿起玄冰令翻了个面,确认没假,收入怀里。
他抬手点了点兽皮地契。
“东境灵矿归你,焦土深渊外围探哨三日内撤干净,青霄宗暗线名单和动手经过明日送到。”
“至于杀执事堂的人,本君说了不是北域干的,你可以自己去查。”
说完,他转身往殿门走。
那批北域魔将跟着转身,甲片刮碰,声响一层压一层。
屠夜来走在最后。
快出门时,他回头看了阿瓷一眼,视线落在她左手那柄碎骨刀上。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口型倒清楚。
少君说的对,你欠的债,会有人来收。
主殿大门合上。
殿内魔卫还按着刀,赤练抬手打了个手势,众人才把刀收回鞘里。
阿瓷松开刀柄。
掌心湿了一片。
她低头去看右手,虎口那圈绑带被骨种渗出的暗金纹路染出淡淡金色,药壳没裂,可比刚才薄了些。
她解开绑带,看了一眼。
药壳边缘贴着皮肉,又往里缩了一圈。
北域血脉靠的近,骨种确实不安分。
这玩意真他娘不讲道理。
墨渊从主位站起,把地契丢给赤练。
“拿去东境灵矿,三日内办妥交割。”
赤练接住地契,低头应声。
墨渊转向阿瓷。
“你跟本尊来。”
他走前面。
阿瓷跟在后面,两人穿过主殿侧门,进了后殿。
后殿暖炉还烧着。
矮几上放着那只紫砂茶壶,壶嘴缺了一块,壶身烤的发热,底下那个辞字被火气熏出暗色。
墨渊在矮几前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黑色断指骨,放到紫砂壶旁边,手指在骨面上缓缓刮过。
“当年有人闯入戒律堂斩断我左手小指的时候,我以为是青霄宗的人。”
阿瓷站在他身后两步外,没往前走。
“你那时候问是不是我让人斩的,我说不是,你没信。”
“我当然没信,因为那截断指第二天就不见了。”
“我去问戒律堂执事是谁收走的,执事说是你,他说剑尊要拿弟子的断指去研究魔气侵体的痕迹。”
墨渊转身看她,眼底冷的压人。
“但我没有去问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承认。”
阿瓷安静了会儿。
“断指不是我收走的,戒律堂执事在骗你。”
“我知道。”
墨渊靠在矮几边,双臂抱着,说的平平的。
“我刚才看见这截断指骨的时候才想明白。”
“屠万里当年收买执事堂的人,从库房里偷走了北域少君的断骨和封剑匣。”
“那个执事堂的人,很可能就是贺兰歇,而贺兰歇几百年前就在戒律堂当执事。”
“若没猜错,当年斩我断指,偷走指骨,嫁祸给你的人,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不是为了挑拨你我的师徒关系,是想从我身上拿到一样东西。”
阿瓷看着他左手。
“什么东西。”
“我的血骨。”
墨渊抬起左手,掌骨在炉火里摊开,骨线清楚。
“贺兰歇斩走的是我左手小指,而左手小指上有一道旧伤,是十三岁那年练剑被你打的。”
“你当时用地脉灵气替我接骨,那道旧伤里渗过你的灵力,是我身上唯一沾过你灵力的地方。”
“那个人要的不是我的指骨,是指骨里你留下的那点灵力痕迹。”
阿瓷想起来了。
墨渊十三岁那年冬天练剑,左手小指折了,是她亲手用地脉灵气给他接的骨。
她当时还说,接好了不留疤。
结果还是留了道很细的白痕。
普通修士看不出来,可要是精通剑意频率的人,能从骨头上摸到她当年残留的灵力。
这账,绕了六百年。
绕的人心口发堵。
“他很可能是用那点灵力痕迹校准了我的剑意频率。”
“然后花了六百年等焦土深渊的阵基成熟,在我渡劫最关键的那一刻把灵力抽空。”
“他不需要亲眼看到我渡劫,只需要确保那个阵能精准识别我体内灵力。”
“而那个阵的识别方式,应当就是他几百年前从你指骨上提取的那点灵力痕迹。”
墨渊听完,把腰间白玉剑珏解下来,放在矮几上。
剑珏挨着紫砂壶。
两个辞字并在一起,一个磨的快看不清,一个被壶身热气熏的微亮。
“所以他从头到尾算计的不止是你,还有我。”
墨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落在屋里却沉。
“他把我们两个都变成他棋盘上互相咬着的子,你废我灵脉,逐我出师门。”
“我堕入魔道,几百年后来找你寻仇。”
“我把你当年留下的那点剑气封在玉牌里,又用那道剑气救你走出绝灵死域,每一步都被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