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里一下子静了。
暖炉里的木炭啪的炸开。
一点火星蹦到绒毯边上。
阿瓷低头看见了,抬脚碾过去,灰沫沾在鹿皮软靴底下。
她弯腰拿起矮几上的白玉剑珏,翻到背面。
那个辞字已经快平了,手指摸过去,几乎摸不出刻痕。
再用点劲,怕是真要给磨没了。
“你的指骨屠烈带来还给你,”
“他说那个人六百年前就站在北域少君身边看我出剑,”
“屠夜来刚才出门用口型留的那句话。”
阿瓷把剑珏塞回墨渊手心。
“还有你这枚剑珏,磨了几百年的辞字就差最后一点没磨穿,”
“这些事都在说明一点,那个人还没赢,”
“他的棋局还差最后一步没走完。”
墨渊低头看着掌心旧玉,手背筋线浮起来。
“最后一步落在我身上,这破玩意是棋局起点,”
“他拿这东西把我和北域绑一起,又把我留在你身边,”
“他想让骨种在我身体里长大,长到火候了就会招出别的东西。”
“本命剑。”
墨渊手指收紧,玉边硌进掌肉。
“秋水剑断了,你现在就剩点残存剑意和那截剑骨髓,养不出新剑,”
“可骨种不一样,它能在经脉里冒出类似骨头的东西代替原先物理结构,”
“要是有人故意在你渡劫失败后把骨种弄你身上,”
“它的长成周期又正好赶上剑骨重塑周期,”
“那你这身骨种就成了他早就设计好的新剑骨。”
阿瓷左手摸到丹田。
血池里那回内观,她见过那道细缝里的透明骨髓,墨渊也看见了,还专门叮嘱她下深渊时别碰。
她当时只当他怕底下那些旧因果闻着味儿发疯。
现在懂了。
骨种闻到剑骨髓会闹,根子在这儿。
这东西生下来就是奔着吞剑意、长新骨去的。
“所以那王八蛋留我一命,”
“他是要拿我这副身子去养骨种,等我养出新骨头。”
“他就会冒出来收六百年前的账。”
墨渊接上话。
“一具拿骨种重塑剑骨的身子,只要他把你弄成傀儡,”
“或者把骨种拔出来接自己身上,他就能拿到第二种剑骨,”
“手里捏着你前世完整剑意频率,再添上骨种生长路数,”
“这事他有九成把握干成。”
阿瓷松开丹田,手往下滑,按住腰边大刀的柄。
刀柄冰凉。
她反倒踏实了点。
“那他算错了一样,我不养骨种,”
“我要重铸秋水剑心,拿地脉髓重塑剑骨,”
“我偏不让他那盘棋走完,”
“我赶在前头把棋盘给掀翻了。”
墨渊把黑指骨收回袖子,转身走到后殿木架前。
木架顶上塞着一卷灰扑扑的兽皮,他抽出来,带下一层浮灰,随手吹了口气,摊在矮几上。
兽皮上画着北域三州三十六洞。
矿脉,洞府,暗哨,全都标着。
墨渊指头落在东境灵矿那块,叩了两下。
“这块灵矿现在是万骨崖的,地脉髓就在矿井最底下,”
“重铸剑骨要三样东西,地脉髓跟本命剑残片,”
“还得有你自己完整的剑意。”
他又把手指挪到旁边。
“你的剑意现在散在三处,神魂里存了一点,碎骨刀血槽里封着一缕,”
“秋水断剑里留了最大一块,”
“把这三份一起扒出来,掺上地脉髓就能去地脉底下重铸。”
“可这事中间不能停,一进去你得在地脉中心憋足七天,”
“这七天里不能动刀,灵力魔气都不能碰,”
“全身经脉要敞开门让地脉髓去重塑骨头,”
“这时候随便来个人都能宰了你,”
“要是那家伙或者屠烈这几天找上门,你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阿瓷没插嘴。
屋里只剩炉火烧木炭的细响。
“所以你非要在今天谈判桌上压住屠烈,”
“逼他在三天内撤走焦土外围那些探子,”
“把青霄宗暗线名单弄到手,再去翻执事堂死人旧账,”
“你要抢在他们弄明白骨种用处前头,”
“把东境灵矿拿到手,送我进地脉深处,”
“七天时间魔卫锁死外围,你亲自去入口守着,”
“我要是成了就能拿回剑骨,我要是死在里头。”
她手掌擦过刀鞘,纹路刮的掌心发麻。
“我跟这把破刀一块烂在东境灵脉底下,连收尸都省了。”
“你要活着爬出来,”
“只有活人才能还清欠了几百年的账。”
墨渊拎起紫砂壶,倒了两杯冷掉的苦铁茶,茶水颜色发暗,落进杯底,带着点沉渣。
他推了一杯过去。
阿瓷端起茶杯灌了半口。
凉茶又涩又苦,铁锈味挂在舌根,吞下去还在喉咙里堵着。
她放下杯子。
“明早我去血池,那骨种刚被屠烈味道激过,”
“药壳子虽没破但是薄了,再糊一层药,”
“加固到能熬过七天再说,然后我下灵矿。”
她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框,又停住。
“墨渊。”
“嗯。”
“你左手小指一直没重塑吗。”
墨渊没答。
他抬起左手,放到暖炉火光下。
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平整,旧疤发白,年月久了,反而不显眼。
阿瓷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外头碎石铺了一地。
鹿皮软靴踩上去,咯吱轻响,崖顶漏下来的天光偏冷,把她影子拖的很长。
悬崖上魔鸦扯着嗓子叫。
难听。
和几百年前她头回带墨渊下山历练时差不多。
那年他十三岁,左手小指刚接好,缠着白布条,少年骑马跟在后头,问她。
“师尊今晚住哪还是赶路。”
她随口说赶路。
他也没抱怨,夹了下马腹就跟上来,左手扯着缰绳,白布让夜露打湿,隐约透了点血。
那时候她还想着,这小子以后该能好好修仙,接她的担子。
谁能想到啊。
几百年后,她会从坑底泥水里爬起来,骨头倒着长,修为空了,女身小胳膊小腿,还被他拎着后领问从哪来的。
更离谱的是,她现在人在魔域,跟他隔着矮桌喝苦茶。
阿瓷回屋,踢掉软靴。
大刀放到枕边。
她盘腿坐上榻,合眼调息,灵气和魔气被她赶到丹田两边,中间那道细缝里的透明骨髓比先前亮了点。
识海里的魔种,手上的骨种,都缩着。
挺乖。
乖的过分。
她睁眼摸刀柄。
刀身血槽里,那缕剑意慢吞吞的游了一圈,磕着刀面嗡嗡响。
阿瓷扯过黑铁匣子,把刀塞进去,盖好。
这一坐就到了天黑。
外头鸦声渐渐没了。
万骨崖静的人耳朵发闷。
天还黑着,她已经下榻。
卯时还差些。
阿瓷套上劲装,换好靴子,抽出刀挂在腰侧,又把装着秋水剑的黑木匣子背到身后。
她推开偏殿木门。
赤练守在门边,手里捏着卷成筒的兽皮信。
“青霄宗暗线名单还有经过,半夜屠烈让人送来的。”
“这名单里头有个人你保准想不着。”
阿瓷接过来,扯开看。
青霄宗十七处暗线全在上面。
地点,年限,负责的人,写的清清楚楚。
她顺着往下扫,视线停在末尾。
额外拔除暗桩。
位置,青霄宗戒律堂内。
主使,万骨崖魔尊。
启用年限,四百一十七年。
拔线时间,三年前。
暗桩身份,戒律堂现任执事。
备注,此人是万骨崖单线钉子。
阿瓷手指把兽皮捏出皱痕。
“墨渊在戒律堂放了钉子。”
她低声念完,抬眼。
“当年他叛出宗门,居然还有人替他在戒律堂传信。”
赤练点头,手腕擦过刀柄上的绳结,没往下多说。
“尊上让我带话,血池弄妥了就在石窟等你,”
“压完骨种直接去灵矿。”
阿瓷把兽皮信卷起来,塞进袖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