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把信塞进袖筒,按着碎骨刀跟赤练往血池石窟走。
天没亮透,魔鸦蹲在枯枝上打盹,碎石路被夜露沁的潮湿。
靴底踩上去发滑,她右手虎口那圈药壳又薄了一层。
暗金纹路隔着绑带往外渗凉气,在皮肉底下拱。
赤练走在前面步子快,阿瓷小跑两步才跟上,右膝旧伤扯着筋发酸。
赤练在拐角提了一句,就没再往下说。
“尊上今早没合眼。”
阿瓷没接话,左手按了按腰侧刀柄,这副身板的体力还差的远。
右手虎口的药壳跳着疼,她咬着下唇没吱声。
到了石窟入口,热气裹着血腥味扑面灌进来。
墨渊靠着池边石壁,下摆浸在血水里。
左手搁在膝头,小指缺了一截,断疤在火光里泛白。
他右手捏着剑珏,指腹在玉面上一遍遍磨。
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了俩字。
“过来了。”
阿瓷把匣子卸下靠墙放,解下碎骨刀搁在匣顶。
“骨种被屠烈的味道激过了,药壳撑不住七天。”
墨渊这才抬眼,视线从她脸上扫到右手虎口,眉头拧了一下。
“手伸过来。”
阿瓷走过去蹲下,右手腕搭上他膝头。
绑带被血池煞气熏的发热,她解的时候指尖打滑扯不开。
墨渊收起剑珏伸手过来,两根手指捏住绑带头一扯,布条散开。
药壳边缘已经发脆,暗金细纹从虎口往指缝里钻。
墨渊指腹按上去,骨种隔着药壳顶了他一下,触感坚硬。
“这东西长的比你修为快多了。”
他嘴里损着,手上没停,魔气顺着指尖渗进去往回逼。
骨种往虎口深处缩,药壳裂开一道缝,药渣混着血水往外淌。
阿瓷抽了口气,虎口那块皮肉一阵滚烫,疼的额头冒汗。
“忍着。”
墨渊一手扣住她手指往后掰撑开虎口,另一手摸出药膏。
挖了一坨糊上去,药膏碰到骨种冒着白烟。
阿瓷抖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去抓东西,攥住墨渊袖口。
药膏渗进皮肉又麻又烫,她指甲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
墨渊低头看了眼她攥着袖子的手,没甩开。
“攥着,别动。”
他把药膏沿虎口边缘抹匀,指腹擦过她掌心。
阿瓷感觉到了,想缩手,被他在腕子上按了一把。
她咬着牙没吭声,疼的偏头隐忍时,额角蹭过他沾着药膏的指侧,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到他手背上。
墨渊手指顿了顿,没擦,继续往指缝里填药膏。
连指甲盖底下那点缝都没放过,填的仔细。
“你以前给别人上药也这么仔细?”
阿瓷疼的眼眶发酸,嘴里还不忘呛他一句。
墨渊把最后一层药膏压实,拇指在药壳表面抹了圈封口。
“本尊只给你上过药,别人没这个待遇。”
阿瓷松开他袖口,袖子上攥出皱褶,指甲印都印上去了。
她低头看右手,新药壳厚实,暗金纹路被压回深处,暂时老实了。
“这药壳能撑多久。”
“七天,前提是你别作死用右手拔刀。”
墨渊拧上药罐搁在旁边的池沿上,站起身背对着她。
“下去泡着,骨种刚被压过会闹腾,用煞气泡一泡能稳住。”
阿瓷站起来,膝盖磕了下池沿,药罐晃了晃没倒。
面前煞气翻涌,气泡从底下冒上来炸开。
外袍脱了搭在石壁上,只穿中衣赤脚踩进池子。
池水浓稠,带着铁锈的黏腻感,煞气扎进骨头缝。
水面没到锁骨,热的头皮发麻。
墨渊没走,靠着石壁背对她,手里又捏起了剑珏。
石窟里只有血池冒泡的声响。
阿瓷闭眼调息,丹田里的气息旋转的慢。
识海魔种闻到煞气探出触须,被她一缕剑意削回去。
骨种在药壳底下偶尔顶一下,隐隐试探着。
安静半晌,墨渊忽然开口。
“戒律堂那个钉子,是我逐出师门第二年布下的。”
阿瓷睁开眼,血池的光映在脸上。
“你被逐那年灵脉尽毁,一个人怎么把钉子塞进戒律堂的。”
“买的。”
墨渊转过身,语气散漫。
“戒律堂那年招杂役,我花三百灵石买了个凡人身份混进去。”
“干了一年杂活摸清换班路数,把钉子钉在戒律堂扫地道童身上。”
“那个道童后来做到执事了。”
阿瓷接道。
墨渊笑了一声,声音在石窟里弹了个来回。
“他本就是聪明人,我只是给了条路。”
阿瓷盯着血池水面,煞气在她肩上凝了层雾气。
“启用四百一十七年,你当年被逐出师门,回头就在戒律堂埋了根钉子?”
“你埋这颗钉子的时候,是想回来报仇,还是想替我看着家?”
墨渊没回答,蹲下来跟她缩短了距离。
血池的热气往上涌,把他领口熏的微湿。
他伸手,拇指擦过她额角那块刚才蹭到的药膏痕迹。
指腹粗粝,蹭的额角发烫。
“你觉得呢。”
阿瓷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他拇指已经收回了。
“别动,药膏蹭你脸上了。”
他顺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阿瓷摸了摸额角,确实黏糊糊的,药膏混着汗黏在指尖上。
墨渊站起身往门口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泡够半个时辰就上来,待会儿直接去灵矿。”
石门推开,外头天光亮了,魔鸦叫了两声。
阿瓷泡在池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头看右手虎口,新药壳结实,暗金纹路安静缩着。
左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汗里混着药膏味,铁锈味挂在鼻腔。
“四百一十七年。”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被冒泡的煞气盖过大半。
池水烫的她骨头发软,脑子一阵烦躁。
他说恨她废去灵脉逐出师门,可当年被逐后就替她在戒律堂埋了钉子,一埋就是四百一十七年。
他把她的剑气封在玉牌里贴身带了几百年,连那枚剑珏上的辞字都快磨平了。
他嘴上说着报复,手上给她治伤敷药比谁都仔细。
阿瓷闭眼,把脑子里那些杂念往外赶。
七天,她得把剑骨铸出来,别的事等活过这七天再说。
血池煞气又冒了个气泡,炸开的水花溅到下巴上,腥热。
石窟安静下来,只剩她的呼吸声,和药壳底下骨种偶尔闷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