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里的煞气把池壁熏得乌黑,阿瓷数着自己的呼吸熬满半个时辰,扶着石壁从池子里爬出来。
中衣湿透,贴在身上发凉,灵气被煞气挤得只剩细线,钻过经脉时一路发酸。
她拧着袖口的水,手指泡得起皱,虎口那层新药壳倒还牢,暗金纹路伏在深处,没再往外顶。
外袍搭在石壁凸出的那块石头上,被血池热气烘得带了温。
阿瓷抖开袍子裹到身上,袖口甩出一串水珠,噼啪落在地面。
石门没合严,窄窄一线灰白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赤练没在外面等。
阿瓷背起靠墙放着的秋水断剑匣,把碎骨刀重新挂回腰间,刀鞘磕上门框,一声闷响滚进石窟深处。
她推开石门,外头雾气沉,靴底踩上湿石头,脚下滑了一下。
才走两步,右手虎口的药壳底下又顶了顶,不疼,那点凉意却顺着腕骨往上蹿,一直钻到肘弯。
她甩了甩手腕,往侧厢那边走。
拐过碎石路口,差点撞上墨渊。
他换了身干袍,领口系得松,腰间白玉剑珏的位置换成了那截断指骨,黑绳穿着,垂在腰带旁。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口冒着白气。
阿瓷停下,视线从碗沿移到他脸上。
“赤练说你还没出来,让我过来看看,是不是泡晕在里头了。”
他把碗递过来,碗沿碰上她的手,力道卡得正好,叫她顺手接住。
阿瓷低头看了一眼,暗红色药汤里沉着两颗碾碎的灵枣仁。
“补血的?”
“补血的。”
阿瓷端着碗没喝,拇指蹭过碗壁,粗砂磨得皮肉发涩。
这方子不对,补血汤里加灵枣仁,是拿来压惊的配法,她当年给被雷劫余波扫到的小弟子开过。
墨渊不该不知道这方子的出处。
“你从哪弄来的灵枣仁,魔域不产这个。”
“东市北边杂货摊上买的,三颗一块下品灵石。”
墨渊靠着石壁,双臂抱在胸前。
“你喝不喝,不喝我拿回去喂魔鸦。”
阿瓷仰头灌了两口,药汤苦,灵枣仁的涩味挂在舌根,半天散不掉。
喝完,她把碗塞回他手里,碗底残药晃出来几滴,溅上他袍角。
“谢了。”
墨渊接住碗,垂眼瞧了瞧袍角上的药渍,没擦。
“地脉髓在矿洞第七层,进去之后找到主脉眼,把断剑搁上去,剑心残片会自己吸附。”
墨渊把碗夹在腋下,从袖中抽出那张兽皮地图展开,手指叩了叩矿脉标注的位置。
“但主脉眼周围灵气太厚,筑基中期修士进去,经脉都能被撑垮,你进去后灵力用不得,魔气也碰不得,只能靠骨种撑过去。”
阿瓷皱眉。
“你不是说骨种不能动。”
“不动骨种,动的是骨种吞灵气的本能。”
墨渊收起地图,视线落到她右手虎口。
“药壳到了矿脉里会变薄,灵气越厚,骨种越活,等它吸够了,自然会往剑心残片那边靠。”
“然后呢,它靠过去,我就把剑心夺回来?”
“你把剑心夺回来,骨种会反噬。”
阿瓷盯着他。
“你早说这个。”
“现在说了。”
墨渊转身往侧厢方向走,步子不快,袍角扫过湿石头。
“七天改成三天,矿脉那头我让赤练封了路,不会有人进去。”
“为什么是三天?”
“第四天贺兰歇会到万骨崖。”
阿瓷跟上去,碎骨刀在腰间晃着,一下一下拍到大腿外侧。
“贺兰歇来干什么?”
“他听说屠烈拿玄冰令换了东西,来探万骨崖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筹码。”
墨渊停在一棵歪脖子枯树前,树干上钉着只死魔鸦,两边翅膀张着,被铁钉穿透。
他伸手拔出铁钉,魔鸦啪地掉到地上。
“贺兰歇是执事堂副掌事,对青霄宗剑修的经脉比对你还熟,他要是看见你右手虎口的骨种,三天之内就能查出你在做什么。”
阿瓷蹲下看那只死魔鸦,眼珠已经干瘪,羽毛上沾着干硬血块。
“你把它钉树上的?”
“赤练干的,嫌它叫得烦。”
阿瓷起身,拍掉膝上的土。
右膝旧伤被池水泡过以后发虚,站直时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三天就三天,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在矿洞里待满七天。”
墨渊偏头看她,唇线抿了一下,到底没接话。
两人沿碎石路往前走,侧厢的灯还亮着,绛珠大概还在里面收拾。
快到门口时,墨渊停步,回头看她。
“你进矿洞之前,把碎骨刀留下。”
阿瓷的手按上刀柄。
“凭什么,你给我的刀。”
“碎骨刀里封着你的旧剑意,进了矿洞主脉眼,旧剑意会跟地脉髓冲撞。”
墨渊伸出手,掌心朝上。
“刀留下,我替你看着,出来还你。”
阿瓷没动,五根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这把刀是墨渊花了六年从北域找回来的,刀脊上刻着她的名字,还有封剑之时铸五个字,刀槽里仍残着她几百年前的剑意。
“你要是拿这刀去干别的事呢。”
“干别的事?”
墨渊收回手,揣进袖子里,偏了偏头。
“你觉得本尊拿着刻了你名字的刀能去干什么,替你砍柴,还是削苹果。”
阿瓷被他噎住,后槽牙磨了磨。
她解下刀,连鞘递过去,递到一半又缩回来。
“先说好,刀槽里的剑意你碰不得,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墨渊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调低而干净,没添别的味道。
“行,本尊不碰。”
阿瓷把刀塞进他手里,转身推门进了侧厢。
绛珠正往矮几上摆热毛巾和干净中衣,见她进来,放下东西退到门口。
“姑娘,尊上吩咐给您换了新的绑带,药柜第三格。”
阿瓷关上门,背抵门板,吐出一口长气。
湿中衣贴着身子,凉得快,她打了个哆嗦,走到矮几旁,拿起热毛巾捂住脸。
蒸汽扑进眼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墨渊方才那句,你的东西。
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太稳了,稳到不必追问,倒更让人心口堵得慌。
阿瓷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扔进铜盆,水花溅上桌面。
她换上干净中衣,盘腿坐到榻上引气,丹田里的青黑气旋比昨日顺了些,灵力从气旋边缘抽出,沿小周天行走,过肺腑时卡了一息才通过去。
右膝旧伤在打坐时隐隐发胀,她换了三次姿势,才找到不挤筋骨的角度。
脑子里一会儿是矿洞主脉眼的位置,一会儿是骨种吞下灵气后的去向,一会儿又转到贺兰歇第四天抵达万骨崖之后,该怎么避开他。
念头绕了半圈,还是落回墨渊身上。
他端着药碗站在路口等她,碗沿碰到她手上,力道正好,叫她接得住。
灵枣仁是压惊用的配法,他偏说是东市买的,三颗一块下品灵石。
魔域那地方养不出灵枣仁,他要么特意让人从修真界带来,要么早就备在手边。
阿瓷把额头抵在膝上,闷闷骂了一句,那点声气全埋进膝盖和胸口之间,散也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