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的苦味贴在舌根上,咽下去又翻回来,喉咙里半天都是那股涩。
阿瓷把热毛巾丢回铜盆,水溅到桌角,沿着木纹细细往下爬。
她盘腿坐上榻引气,丹田里那团青黑气旋比昨日转得顺,灵力过肺腑时卡了一息,随即滑了过去。
右膝旧伤在打坐时一阵阵胀,她换了三回坐姿,膝盖骨咔地响,才勉强避开那根疼筋。
脑子却不肯歇,全绕着墨渊端碗站在路口的模样打转。
碗沿碰到她手背时,力道收得刚好,既不催她,也不让她失手。
灵枣仁明明是压惊的配法,他偏要说从东市买来,三颗一块下品灵石。
魔域连寻常灵草都养不住,哪来的灵枣仁给他买。
她把额头抵在膝上,闷声骂了句什么。
那点气音埋在膝盖和胸口之间,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门外脚步声来过两趟。
头一回是绛珠,说热水已经备好。
第二回送来干净绑带。
阿瓷没开门,只从门缝底下把东西接进去。
绑带是新裁的鹿皮,边上细细收过线,比先前那卷粗布讲究得多。
她把鹿皮一圈圈缠上右手虎口,药壳底下的骨种还算安生,只偶尔拱一下,缩在壳里翻身似的。
后半夜睡得浅,梦里矿洞石壁往身上合拢,醒来时脖子歪在榻沿,半条胳膊麻得抬不起。
天色尚暗,赤练来敲门。
“走吧,尊上在矿口等你。”
阿瓷洗脸时泼湿了半截袖子,换过干净中衣,把秋水断剑匣背上。
侧厢门一开,外头雾气沉得压人,靴底踩上湿石,脚下一滑,她扶住门框才没摔出去。
赤练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瞧了她一眼,并没有等。
矿口在万骨崖西侧山脚,沿碎石路往下走半柱香。
阿瓷右膝发虚,下坡时每一步都放轻,碎骨刀不在腰间,少了那点坠手的分量,反倒空得别扭。
墨渊站在矿口,换了身黑灰劲装,袖口束紧,左手小指那截旧疤露在晨光里。
脚边搁着一只黑铁匣,正是装碎骨刀的那只。
听见脚步,他抬头,视线从她脸上扫到右手虎口,又落去她右膝。
“绑带换过了。”
这话听着不像询问。
阿瓷在他面前停住,把剑匣背带往肩上提了提。
“绛珠送来的,你挑的料子。”
墨渊没接腔,弯腰打开铁匣。
碎骨刀躺在里头,刀鞘尾端多了道新划痕,不长,斜斜一道。
阿瓷看见了,也没问。
墨渊合上匣盖,把铁匣推到矿洞入口旁,让它靠着石壁。
“进去之后往左走,第三个岔口拐右,一直走到头就是主脉眼。”
“你说过一遍了。”
“那就记牢。”
墨渊从袖中取出兽皮地图,展开后捡了两块石头压住边角。
矿脉走向用红线标明,第七层主脉眼的位置圈得发重,旁边批着三个小字,灵气厚。
阿瓷蹲下看图,手沿着红线走了一截,在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的岔口停住。
那里标着个墨点,没有注解。
“这什么?”
“旧矿道,塌了三十年,走不通。”
墨渊也蹲下来,膝盖抵着石面,骨头发出嘎吱一响,他当没听见。
“你走第三岔口那条新道,半天能到。”
阿瓷收回手,站起来时右膝又响了一声。
墨渊跟着起身,离她近了些。
晨雾从他肩头绕过来,带着冷石头和松木烧过后的气味。
“药壳进去之后会变薄,骨种要闹,你忍着,别动灵力去压。”
“你说过了。”
“三天。”
墨渊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三天后贺兰歇到,你出不来,我进去拖你,到时候两个都麻烦。”
阿瓷看着他那只手,指甲修得短而齐,指腹覆着薄茧。
这双手几百年前握过剑,后来握鞭,再后来握刀,如今端药碗,递绑带,什么都做。
她移开视线,盯住矿洞口那团黑。
“你在外面等?”
“等。”
“三天不睡?”
墨渊把手收回袖中。
“本尊睡不睡,跟你进矿洞有什么关系。”
阿瓷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她卸下背上的剑匣,打开匣盖,秋水断剑躺在黑绒布里,断口处的水纹暗得快看不清。
她连着绒布一起把断剑取出,裹好抱进怀里。
剑匣空下来,轻得有些飘手。
墨渊看着她怀里的断剑,视线在断口那截褪色青白穗子上停了停。
穗子是她当年亲手编的,用青霄宗后山剑竹篾丝混着棉线,浸过灵泉,花了一整日才收尾。
几百年过去,篾丝没断,棉线起了毛边,颜色暗扑扑的,瞧着跟旧扫帚尾巴差不多。
“进去之后把断剑搁在主脉眼上,剑心残片会自己吸附,你不用管它。”
墨渊的嗓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调子比刚才低了些。
“骨种吸够灵气会往剑心靠,等它凑过去,你用神魂里那点剑骨髓把剑心夺回来。”
“这个你也说过了。”
“说过了你就别再问。”
阿瓷抱着断剑往矿洞口走,走出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墨渊。”
身后无人应声。
“你那只紫砂壶,壶底刻辞字的那只。”
“怎么了?”
“壶嘴磕掉的那块,是你摔的,还是我摔的?”
身后静了一会儿。
矿洞里有风往外吹,凉得带土腥和矿石味,把她发尾吹到脖颈上。
“你摔的。”
墨渊的声音隔着风传来。
“你喝醉了拿壶撞桌角,撞第三下,壶嘴就掉了。”
“我不喝酒。”
“那天喝了。”
墨渊停了停。
“你说你剑道通明无挂碍,不需要酒壮胆,结果两碗下去就醉了,抱着壶撞桌子说……”
“说什么?”
风从矿洞里灌出来,呜呜作响,把后半句卷散了。
阿瓷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
她偏头去看,墨渊站在矿洞口三步外,雾挡住他半张脸,只剩下颌线和抿紧的唇。
他不打算说完。
阿瓷转回头,抱着断剑踏进矿洞。
黑暗从前方漫上来,身后的天光一点点收窄,最后剩下鞋底宽的一道白线。
她走了十几步,外面传来石子被踢进雾里的闷响。
矿洞壁上零星嵌着磷矿石,泛出青绿微光,勉强照得清脚下。
阿瓷右手虎口的药壳在渐厚的灵气里发烫,暗金纹路隔着鹿皮绑带顶了顶,壳底下有什么东西翻身醒来。
她没有理会,顺着左边岔道往里走。
第三岔口的石壁上刻着歪扭箭头,不知是谁用什么划出来的。
阿瓷拐进去,甬道窄了许多,裹剑的绒布边角蹭过两侧石壁,沙沙作响。
前方一路往下斜,碎石越来越多,踩上去打滑,她扶着石壁走,手上沾了一层潮冷的水汽。
走到半途,右手虎口药壳底下传来细密跳痛。
骨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