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痛从虎口沿着腕骨往上爬,药壳底下那团暗金纹路顶了四五回,再往上一拱,壳面裂出细长的一道口子。
阿瓷停下脚步,把怀里的断剑换到左臂夹住,翻过右手去看。
鹿皮绑带下透出暗金的光,顺着裂口往外渗,壳里那东西扒着边沿,一点点往外抠。
矿洞壁上嵌着的磷矿石照不出血色,只把她手背上的汗照得湿冷。
她没动灵力去镇,墨渊交代过,进洞以后不能碰灵力,骨种闹起来只能熬。
甬道还在往下斜,碎石滑脚,她扶着石壁往前挪,掌心蹭下一层灰白石粉。
走到第四层和第五层中间的岔口,右膝旧伤忽然塌了一下,整个人朝左侧歪过去。
肩膀撞上石壁,断剑顶在胸口,绒布边角被蹭开,露出半截暗沉的剑身。
阿瓷扶着石壁站稳,低头看右膝,裤腿底下那块骨头又鼓了起来,正是上回被赤练打肿的位置。
虎口里的骨种又顶了一下,这回力道更狠,药壳上的裂口啪地往外延了半寸。
矿洞里的灵气越来越厚,肉眼看不见,却一层层往毛孔里灌,吸进喉咙后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骨种吞着灵气,在壳底翻来翻去,暗金纹路已经越过腕骨,快爬到小臂中段。
阿瓷把断剑重新裹好,左手撑着石壁,继续往下走。
甬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壁上的水汽沾湿袖口,布料贴在腕上,凉意钻进皮肉里。
走到第六层时,前方传来沉闷的嗡声,整条矿脉都在石头深处起伏。
灵气厚到快要泛光。
骨种彻底失控,药壳从裂口处整块碎开,暗金纹路顺着小臂窜上去,手腕以下失了血色,皮肤透出半透明的冷灰。
阿瓷靠在石壁上,右臂垂下去,手头已经没了知觉。
她咬牙用左手去摸暗袋里那三瓣碎玉,碰到玉面时,残存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来,冻得她喉间发紧。
碎玉里的剑气早在绝灵死域耗干了,剩下的只是玉石本身那点冷。
靠不住。
右臂里的骨种吸足灵气,暗金纹路越过肘弯,朝肩头爬去。
阿瓷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皮肉底下那几条纹路蠕蠕而动,肘弯处鼓起一根青筋,青色和暗金绞在一起。
她把断剑放在脚边,左手攥住右腕,指甲掐进皮肉里。
骨头里有东西往外挤,从指骨一路捅向肩胛,寸寸往上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的人并非赤练,赤练走路没这个动静,靴底碾过碎石时沉稳,不急,也不拖。
阿瓷没有回头。
“说好的在外面等。”
矿洞里回音重,她的声音撞在石壁上,来回弹了两遍才散。
墨渊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三步外。
甬道太窄,他就算停得远,也远不到哪儿去。
“药壳碎了。”
这话落下来,已经带了结论。
阿瓷把右臂往身前藏了藏,暗金纹路在手背上一跳一跳地亮。
“碎了我自己能处理,你回去。”
“你右手已经没知觉了。”
墨渊的嗓音落在甬道里,低得贴着石壁滚过去,带着砂砾磨过石面的沉哑。
阿瓷没吭声,因为他说得没错。
肘弯往下整条右臂都不听使唤了,骨种在皮肉底下爬行的触感清楚得叫人反胃,偏偏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脚步声又近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来,扣住她的右腕。
墨渊的手指比她粗一圈,掌缘的薄茧擦过腕内皮肤,粗糙得发涩。
他的掌心热,贴上来那一下,阿瓷的右臂抖了抖,是骨种在动,还是她自己在动,她分不清。
“放手。”
阿瓷去掰他的手指,左手用了力,指甲从他手背上划过去,留下一道浅痕。
墨渊没松。
魔气从掌心渗进去,顺着骨种爬行的路子往上逼,用一团冷火去烧暗金纹路。
骨种碰上魔气便往后缩,纹路退回肘弯以下,随即又扑上来。
两股力卡在肘弯,关节夹在中间,咯咯作响。
“你进来谁看着矿口。”
阿瓷偏头避开他,甬道太窄,脸一偏便碰到他的肩头,布料擦过脸颊,带着冷石和烧松木后的气味。
墨渊没接这句,魔气又重了几分。
骨种被逼回小臂中段,纹路暗下去,却仍在皮下拱动。
“贺兰歇三天后到,你耗在这里,三天就剩两天。”
她继续说,嗓子有些紧,魔气逼着骨种后退时,整条右臂都被人攥住骨头往反方向拧。
“两天够了。”
墨渊松开她的腕子,却没有退。
甬道本就窄,他退也退不到哪儿去。
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一臂,阿瓷后背抵着石壁,水汽把后背中衣洇湿了一块。
他低头看她的右臂。
暗金纹路退到小臂中段停住,肘弯皮肤红了一片,是魔气和骨种夹出来的淤痕。
墨渊从袖中取出一罐药膏,盖子拧开,发出轻轻一声响。
阿瓷伸手去接,他抬手挡开。
“左手拿不稳。”
这话也对。
阿瓷的左手从刚才掰他手指开始就一直在抖,手头麻得厉害,到底是用力过头,还是骨种牵连,她也说不清。
墨渊挖出一段药膏,拇指按上她肘弯的淤痕。
药膏凉,她喉间抽了口气。
他的拇指顺着纹路退去的方向推开,力道拿得准,既把药膏揉进皮肉里,又避开了骨种最凶的地方。
甬道里安静下来,只剩药膏被指腹抹开时细碎的摩擦声,还有两个人都没刻意收敛的呼吸。
阿瓷靠着石壁,后脑抵在冰凉岩面上,盯着甬道顶那颗快灭的磷矿石。
青绿色的光一明一暗,落在她脸上,把半边眉眼照得发青。
墨渊的拇指推到她腕骨时停了一下,指腹碰到腕侧跳动的脉口。
“脉乱得厉害。”
阿瓷没理他。
他继续推药,拇指绕过腕骨,在她手背那片冷灰皮肤上抹了半圈。
药膏涂匀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甬道深处吹来风,带着矿石粉和灵气过浓后的微甜。
阿瓷散落的几缕头发被风吹起,搭上他的袖口。
“看够了没有。”
她声音闷着,后脑还抵在石壁上,没挪。
墨渊收回手,把药罐盖子拧紧,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甬道深处那片黑。
“主脉眼在第七层,从这里往下走半柱香。”
他直起身,背靠另一侧石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仍只隔了不到一臂。
阿瓷翻过右臂看了看,药膏已经结成薄壳,暗金纹路缩回虎口附近,安分了些。
她弯腰去捡脚边的断剑,左手抓了两次才抓住。
绒布散开一半,剑身磕在石壁上,叮地响了一声。
墨渊看着她用一只手笨拙地重新裹剑,没有伸手。
等她裹好抱进怀里,他转身往甬道深处走,靴底踩碎石子的声响,一步一步沉进黑暗。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阿瓷跟在后面,右膝又开始疼,走路一瘸一拐,断剑硌着肋骨。
前头的脚步没停。
“你出来为止。”
墨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回来,被甬道石壁闷住,听着更沉。
阿瓷低头看脚下,碎石缝里长着一小簇灰白苔藓,矿洞里居然还有活物。
她踩过那簇苔藓,右脚鹿皮靴底一滑,身体朝前栽了半步。
前头的脚步停下。
一只手从黑暗里探来,扣住她左臂肘弯,把她稳住。
墨渊的掌心拢在她肘弯上,半边关节都被他握在掌中。
阿瓷站稳后,他还没松手。
她半边身体偏向他那侧,断剑夹在两人之间,剑柄上那截褪色的青白穗子蹭过他胸口。
“能走?”
“能。”
他松了手。
阿瓷继续往前,经过他身边时,闻到药膏气味混着松木香,从他袖口散出来。
甬道前方亮了起来。
那光已经不是磷矿石的青绿,灵气浓到自行透出白色微芒,从石壁裂缝里渗出,照得脚下碎石亮晶晶的,踩上去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