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从石壁裂缝里渗出,铺在脚下碎石上,细碎矿屑亮得扎眼,靴底一踩,硌得足心发麻。
阿瓷眯眼从甬道窄口往前望,第七层主脉眼的轮廓已经露出来,石壁尽头像嵌着一颗烧热的珠子,光从四周往中间收拢,灵气厚得一口吸进去,胸腔便胀开半寸,堵得人说话都费劲。
断剑被她抱在怀里,绒布让灵气浸透了,贴在手臂上发凉。
她往前迈了两步,右膝那根疼筋又被扯住,靴底碾滑一颗碎石,身子朝前栽了半步。
身后一只手扣住她后腰,掌心贴着脊柱,力道收得刚好,托住了她往前倒的势头。
“路都走不直。”
墨渊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被甬道来回送了两遍,闷在石缝里。
阿瓷没回头,也没把他的手推开。
那只手热,隔着中衣布料贴在她后腰,先烧起一小块皮肤,随后虎口里的骨种嗅到魔气,从药壳底下往上蹿了一截,暗金纹路把壳面顶得发紧。
“你手再不拿开,骨种闻到你那股魔气,会闹得更凶。”
墨渊手指收拢,指腹在她脊柱两侧按过一下,这才撤开。
掌心离开时带起一缕布料,贴在她腰侧没落回去,阿瓷伸手把中衣拽平,手背擦过那块还留着热意的皮肤,动作停了半息。
甬道越往里越窄,两个人没法并肩,只能一前一后走。
阿瓷在前面,墨渊跟在后头半步外,她每落一步,都能听见他靴底碾碎矿渣的声响,节奏总比她慢半拍。
主脉眼在前方丈许处亮得刺目,白光里托着一团拳头大的青色光核,悬在矿洞正中,四壁爬满晶亮的矿脉纹路,条条都朝光核汇去,灵气从里面往外涌,耳膜被顶得发胀。
阿瓷在光核三步外停住,把怀里的断剑取出来。
绒布滑落,秋水断剑断口处的水纹还暗着,剑柄上那截青白旧穗被灵气吹得轻轻晃。
“放上去就行?”
“你问我几遍了。”
墨渊靠在甬道口的石壁上,双臂抱胸,左手搭着右臂肘弯,小指那截断疤被白光照出一道浅沟。
阿瓷蹲下去,右膝磕上碎石,疼得她喉间抽了一下,只好改用左膝跪地。
她把断剑平放在光核正下方那块凸出的石台上,剑身刚碰到石面,光核里的灵气便朝断剑奔去,青色光流缠上暗沉剑身,断口处的水纹亮起细细一线。
同一刻,她右手虎口的药壳啪一声裂出第二道口。
骨种吞足了浓灵气,暗金纹路从虎口窜上手背,比方才在甬道里还快,水似的顺着皮肉底下漫开。
阿瓷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皮下纹路一跳一跳亮着,手指开始不听使唤。
“过来。”
墨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已经没留余地。
“不用。”
阿瓷用左手按住右腕,把骨种往上爬的势头卡在小臂中段。
“你站那儿别动,我自己处理。”
“你左手按不住。”
按倒是按住了,指甲掐进皮肉,骨种在底下拱了两回,暗金纹路没退,也没再进。
她咬牙维持这个姿势,灵气从四面八方往毛孔里灌,断剑在石台上嗡嗡作响,青色光流已经爬过断口,朝剑柄那截旧穗延伸。
墨渊没听她的。
脚步声从背后靠近,在她右侧蹲下。
他的膝盖磕上碎石,动静比她重,碎石被碾得咯吱响。
一只手伸过来,掰开她左手攥着右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她的指甲在他指腹上留下四道浅印。
“你看看你掐的。”
他把她左手翻过来,掌心四个半月印渗出血珠。
阿瓷抽手,没抽动。
他的拇指按在那排半月印上,碾过一下,血珠被抹开,顺着掌纹洇成细线。
“骨种在闹,你看剑。”
“剑我看着。”
墨渊松开她左手,转而扣住她右腕,魔气从指腹渗入,沿着暗金纹路往回逼。
“你管你的手。”
这次他的魔气换了路数,没有硬压,而是顺着骨种爬行的痕路一点点灌进去,冷意细密,慢慢把暗金纹路裹住。
纹路暗下去,从肘弯退回小臂中段,又退回腕骨。
阿瓷盯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
他的手比她大出许多,掌缘薄茧蹭过腕内皮肤,涩得发疼,魔气钻进来时带着冷,沿血肉一路沉进骨里。
她把手腕往回缩了缩。
他没放。
“疼?”
“不疼。”
“那你缩什么。”
阿瓷没答。
断剑在石台上振得更厉害,青色光流已经裹住整截剑身,断口处水纹重新亮起来,干涸许久的河道终于等到水,剑心残片在光核深处转了个方向,朝断剑靠近了些。
墨渊的拇指从她腕骨滑到虎口,在药壳裂口边缘停住。
药壳底下的骨种缩成一团,纹路暗下去,被他那缕魔气按得老实。
“好了。”
他松开她的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剑心残片会自己往断剑上靠,等它吸够灵气,骨种也会凑过去,到时候你用那点剑骨髓,把剑心抢回来。”
“知道了。”
“别碰灵力,别碰魔气。”
“你说过了。”
“那就记住。”
墨渊退后一步,靠回石壁上,和她之间隔了不到两臂。
矿洞就这么大,他再退,也退不到哪儿去。
阿瓷盘腿坐在断剑旁,右膝伸不直,索性左腿盘着,右腿搁在外面。
灵气从光核里涌出来,灌进她每一个毛孔,丹田里的青黑气旋转得飞快,灵力和魔气分占两侧,中间那点透明剑骨髓亮了起来。
她闭上眼,神魂沉入识海。
魔种缩在识海边缘的灰雾里,蚕豆大小,阵纹黯着,安分得跟睡过去没两样。
右臂里的骨种隔着皮肉同她碰了一面,暗金纹路缩在虎口附近,被魔气拘着,偶尔拱一下。
断剑在石台上嗡嗡作响,剑心残片正一点点往断口挪。
阿瓷睁开眼,发现墨渊还靠在石壁上,双臂抱胸,视线落在她身上。
白光照亮他半张脸,另半张隐进阴影里,下颌绷着,嘴角没收,也没松。
他腰间那块白玉剑珏被光核照出温润白色,辞字在光里时隐时现。
“你不出去。”
“嗯。”
“矿口没人看。”
“赤练在外面。”
“你让他去的?”
墨渊没接这句,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断剑,又折回来,最后落在她右膝那块鼓起的骨头上。
“膝盖还疼?”
“不碍事。”
“疼就说。”
他的口气没有哄人的意思,只是在交代一件麻烦事。
“你硬撑到腿废了,我还得背你出去。”
阿瓷把右腿往身侧挪了挪,膝盖骨磕在碎石上,又响了一声。
她拨开碎石,在膝盖底下垫了块平些的石片,凉意隔着裤腿贴上胀痛的地方,总算舒服了些。
“你当年在青霄宗后山摔断过膝盖。”
墨渊的声音从石壁那边传来,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翻旧账给自己听。
“从剑竹崖上滚下来,膝盖骨裂了一道缝,你拿绑带缠了三层,第二天照常晨练,谁都没告诉。”
“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的事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那截断疤,拇指摩挲过断面的棱角。
“你替我接骨那天,你手也凉,跟现在一样。”
阿瓷没接话。
断剑上的青色光流已经裹住整截剑身,剑心残片在光核里转得越来越快,离断口只剩最后一点距离。
她把心神拉回来,盯住断剑,右手虎口的骨种又开始拱动,暗金纹路顶开药壳裂口,朝光核方向伸出一根细线。
剑心残片碰上断口的刹那,整条矿脉嗡地震了一下,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有一颗砸在阿瓷肩头,她抬手拍开。
墨渊靴底蹭过地面,碎石被踢到旁边。
他没上前,只换了个站姿。
“骨种要凑过去了。”
阿瓷低头看右手,暗金纹路已经从虎口爬回小臂,骨种顺着经脉往断剑方向挪,被光核里那点剑心残片的气息牵着走。
她的神魂沉进丹田,抓住那点透明剑骨髓,准备在骨种凑到剑心残片旁边时,把剑心夺回来。
偏在这时,墨渊开了口。
“你那天喝了酒,抱着壶撞桌子说的那句话。”
他停了停,甬道里只剩断剑嗡鸣,还有他没有刻意收住的呼吸声。
“你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