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说这话时没有看她。
他低头摩挲左手小指那截旧疤,拇指沿着断面棱角碾过去,来回两遍,皮肉被白光照出一点旧伤的凹痕。
阿瓷盘腿坐在断剑旁,右腿搁在碎石上,膝盖骨一跳一跳地疼,裤料蹭着肿处,连呼吸都牵出细疼。
她没有挪动。
“不想听。”
墨渊拇指停在断疤上。
“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有区别?”
“区别大了。”
他把手从断指旧疤上收回来,抱臂靠住石壁,半张脸落进主脉眼的白光里,另半张隐在石影中,唇线绷得没有松。
“你当年抱着壶撞桌子,壶嘴磕掉一块,茶汤洒了一地,你指着壶嘴里掉出来的那块瓷片说……”
“我说了什么,我自己知道。”
阿瓷截住他的话。
“你知道?”
墨渊喉间滚出短短一声笑,后半句没有再往外送。
断剑在石台上振出低鸣,青色光流缠住整截剑身,剑心残片已经挪到断口前,灵气从光核里灌向断剑,矿洞四壁的晶脉纹路跟着亮起,一圈接一圈往主脉眼回收。
阿瓷低头看右手。
虎口药壳裂了两道,骨种在底下拱动,暗金纹路从裂缝里探出来,沿着小臂朝肘弯爬,她攥紧左手,指甲陷进掌心,借那点破皮的疼把心神从骨种上拽回来。
“你别再掐掌心。”
墨渊从石壁前站直,走到她右侧蹲下。
他的手伸过来,这回没有硬掰她手指,只把她的左手从右腕上拿开,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
“骨种闻到剑心,必定要往前凑,你按不住这东西。”
他把她左手放回她左膝上,掌心朝上,那四个半月印已经结出小血痂,在灵气白光里颜色发暗。
“让骨种过去,它碰不到剑心。”
阿瓷没有抽回手。
她的左手搁在膝上,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骨种顺着小臂爬到肘弯,暗金纹路在皮肉底下跳动,绕过肘骨后,又朝光核方向探出更细的一道纹路,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被剑心残片的气息牵着前行。
断剑断口处的水纹重新亮起,干涸几百年的河道终于等来水声,剑身发出低沉嗡鸣,整条矿脉跟着震了第二回。
阿瓷闭上眼,神魂沉入丹田。
丹田里的青黑气旋转得飞快,灵力与魔气各占一侧,中间那点透明剑骨髓亮得刺目。
她攥住那点骨髓,沿经脉往上送,经过胸口,穿过肩井,再从左臂一路推到手端。
断剑的嗡鸣换了调子。
剑心残片在光核里转了一圈,随即朝断口靠去,贴上的那一瞬,矿洞里的白光铺满四壁。
阿瓷被刺得偏过头,左手手端那点剑骨髓脱手飞出,穿过光流,钉进剑心残片正中。
残片剧烈抖动,被剑骨髓拽住,一点一点嵌入断剑断口。
骨种发了疯。
暗金纹路从肘弯窜上肩膀,绕过肩胛骨,直奔左臂,分明想在半路截住剑心。
阿瓷右手整只失去知觉,骨种撕开药壳,暗金纹路浮上皮肤,在灵气白光里烧出刺目的金线。
“墨渊。”
“看见了。”
他的手扣住她右肩,魔气从掌根灌入,寒意沉进皮肉,沿着骨种爬过的路子往下逼。
骨种被他拦在肩胛骨下方,暗金纹路挣动两回,随即被魔气困住,缩成指甲盖大的一团,在皮肉底下突突发抖。
阿瓷左手手端还连着那道剑骨髓。
她咬牙往回拽,把剑心残片一寸寸拖进断剑断口。
水纹活了。
断剑上那些干死的河道一条接一条亮起,青色光流沿剑身回奔,从断口涌向剑柄,最后灌进青白旧穗。
旧穗在灵气里舒展开,褪色的穗丝一根根绷直,尾端浮出浅浅青色。
剑心归位。
光核里的灵气被抽走大半,白光黯了下去,矿洞也随之暗了些。
断剑在石台上安静下来,剑身水纹流转,断口处的青色光流慢慢收拢,将剑心残片锁进剑里。
阿瓷松开左手,手端的剑骨髓断开,弹回丹田,落入青黑气旋正中。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骨种被墨渊的魔气按在肩胛骨下方,暗金纹路缩成小小一团,终于不再挣动。
墨渊把手从她肩上拿开。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又靠回石壁上。
这一次他没有抱臂,左手垂在身侧,小指那截断疤在黯淡白光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剑心归位了。”
“骨种暂时不会乱动,等剑骨铸成,它会自己挪位置。”
阿瓷伸手去拿断剑。
右手还不听使唤,她便换成左手,把断剑从石台上拿下来。
剑柄上那截青白旧穗擦过她手背,穗丝柔软,已经没有几百年前那股扎人的毛糙感。
她攥着剑柄,指腹摸到那处被自己磨得温润的绳纹。
“你刚才说,我抱着壶撞桌子,说了什么。”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矿洞里静了许久。
断剑不再嗡鸣,灵气白光收成淡青,甬道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说……”
他停了停,换过一口气,嗓音比平时更低。
“你说这把壶是墨渊那小子送的,壶嘴磕坏了,你补不上。”
阿瓷攥紧剑柄,掌心被绳纹硌出一道浅痕。
“你说完这句,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壶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你额头抵着壶身,烫出一道红印。”
“我把壶从你手里抽出来,你手指还攥着壶把,我掰了三回才掰开。”
她记得那个晚上。
墨渊被逐出师门的第七年。
她路过东市,在一个杂货摊上看见这把紫砂壶,壶底刻着歪歪扭扭的辞字,她认出那笔迹,便买了回去。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喝了半坛酒,壶里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最后抱着壶撞上桌角,壶嘴磕掉一块,茶汤洒了满桌。
“你当时不在场。”
“我在。”
墨渊的嗓音从石壁那边传来,没多少起伏,却比矿洞里的风还清楚。
“你喝醉那晚,我在屋顶上坐了半夜。”
“你屋里的灯亮到丑时,我从瓦缝里看见你抱着壶趴在桌上,后来翻窗进去,第二天天亮才走。”
阿瓷把断剑放在膝上。
“你回青霄宗,没人拦你?”
“我翻墙进的。”
他说这话时,喉间又滚出一声短笑,比方才还轻。
“你当年教过我翻墙,你说正门是给外人走的,自己人走偏墙。”
“我记了这么多年。”
阿瓷没有接话。
她把断剑放进绒布,仔细裹好,又搁回剑匣。
左手按在剑匣盖上,指腹摸过木纹,又摸到一处被秋水剑柄磕出的浅坑。
“骨种的事,回去再说。”
她撑着石台站起来,右膝一弯,疼得喉间抽出半口凉气。
墨渊从石壁前站直,手伸过来,这次直接架住她左臂肘弯,把她往上托了半寸。
他的掌心发热,隔着中衣布料贴在她肘弯内侧,拇指扣住她小臂外侧,力道刚好把她扶稳。
“自己能走?”
“能。”
他没有松手。
她往前走一步,他便跟一步,那只手仍架在她肘弯上。
“你松开手。”
“出了甬道再说。”
“这段碎石多,你再摔一次,剑骨还没铸成,腿先瘸了。”
阿瓷没有再让他松手。
两人一前一后往甬道外走,白光在身后慢慢收拢,矿洞越走越暗。
靴底碾过碎石,响声一记接一记,他的步子始终同她错开半拍。
快到甬道口时,阿瓷忽然开口。
“你翻墙进青霄宗,就为了看我喝醉趴在桌上?”
墨渊没有回答。
快走到矿洞口时,赤练的影子在洞口晃了一下。
墨渊松开她肘弯,后退半步,和她之间隔出不到两尺的距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四百一十七年。”
“不止那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