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口的风倒灌进来,赤练的影子被天光拉长,贴着碎石地一路铺到阿瓷脚边。
墨渊松开她肘弯,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利落,靴底碾过碎石,闷响卡在矿道深处。
阿瓷抱紧剑匣,右腿拖了半步,才把身体稳回原处。
“尊上。”
赤练在洞口单膝点地,语速比往日急些,“贺兰歇提前到了,卯时进的万骨崖,带了六个人,四个金丹,两个元婴初期。”
墨渊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手抹过袖口那道被阿瓷攥出的褶痕,指腹贴着布料碾了两遍。
“人呢。”
“在偏殿候着。”
赤练抬头,视线掠过阿瓷右手的黑绑带,“屠烈的人还没撤干净,东边三百里外留了三队探哨。”
“让贺兰歇等着。”
墨渊说完,偏头扫了阿瓷一眼。
她右腿微曲,重心落在左腿上,剑匣抱在怀里,右手虎口新结的药壳黑里透青。
“能走?”
“能。”
“赤练,去偏殿传话,就说本尊在给瓷姑娘压骨种,让姓贺的多喝两盏茶。”
赤练低头应下,转身时袍角扫起几粒碎石。
脚步声沿矿道往外走,行到半路又停了下来。
“尊上,贺兰歇还带了一个人。”
“谁。”
“青霄宗戒律堂现任执事,不是咱们那枚钉子。”
阿瓷抱着剑匣的手收紧。
剑匣边缘硌进掌心,木料的凉意顺着腕骨爬上来。
墨渊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小指那截断疤被洞口天光照得分明。
“备车。”
他说,“不用兽车,寻常马车,让绛珠在侧厢等着,带药箱。”
赤练应声退下,顺手提起矿口旁的黑铁匣。
矿洞口只剩两个人。
阿瓷往前挪了一步,右膝弯处传来钝痛,裤料蹭过肿处,细疼一串串往骨缝里钻。
墨渊没有扶她。
他的手伸到半途又收回,手骨弯了弯,最后落在腰间那枚白玉剑珏上。
剑珏上的辞字被他拇指磨得只剩大半笔锋,边缘圆滑,凹槽里积着旧灰。
“你走前头。”
阿瓷抱着剑匣从他身侧擦过去。
矿道碎石在靴底下细响,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把力气匀开,右腿拖地的滞涩被她压得很浅。
墨渊跟在她身后。
两人中间隔了不到三尺,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盖住碎石划出的浅痕。
出矿道,拐入西侧山路时,阿瓷停下脚步。
“贺兰歇是你故意放进来的?”
“算是。”
“那枚断指骨,也是你让屠烈带来的?”
墨渊没有回答。
他走过她身侧,在歪脖子枯树前站定。
树上那只死魔鸦还挂着,铁钉穿透胸骨,羽毛被山风吹得簌簌往下掉。
“屠烈手里的断指骨,是他六百年前从戒律堂拿走的,我没让任何人带。”
他抬手拨开垂下来的枯枝,语气冷硬却不急,“贺兰歇提前到这件事,我算到了,可他带戒律堂执事来,我没算到。”
“你漏算了什么?”
“漏算了戒律堂那个位置换了人。”
墨渊偏过头,视线落在她右手虎口的药壳上,“你当年在戒律堂关禁闭那三个月,执事是个叫孟沧的老头,如今换成谁,赤练三天前才查出来。”
阿瓷没有接话。
孟沧。
她记得这个人。
六百年前,她因私自下山救墨渊,被罚禁闭,关在戒律堂后山崖洞。
孟沧每日送饭送药,从不多嘴,只在洞壁石缝里留过一本剑谱。
后来她出关,孟沧已辞去执事之职,自此再没在青霄宗露面。
“换上去的人叫什么?”
“裴鹤。”
墨渊说出这个名字时,左手拇指又按上小指断疤,“六百年前你关禁闭时,他是守崖洞的外门弟子,三年前接任执事,接任当天就拔掉了我在戒律堂埋了四百一十七年的钉子。”
阿瓷把剑匣换到左手上。
“他认得你的钉子。”
“不能排除。”
墨渊从枯枝下走出来,黑色袍角扫过碎石,“我那条钉子用的是山下凡籍,身份是扫地道童,能在三年前把人挑出来,多半知道这条钉子埋进去的日期和化名。”
阿瓷左手按住剑匣盖,指腹摸到那处被秋水剑柄磕出的浅坑。
“那条钉子的化名是什么?”
“程九。”
她手指停在浅坑上。
程九。
六百年前,她下山路过凡间界,在官道旁捡到一个小乞丐。
那孩子瘦得只剩骨头,说自己九岁,模样却只有六七岁大。
她把人带回青霄宗山下,交给客栈掌柜,留了点碎银。
后来那乞丐在客栈做了三年伙计,忽然辞工走了,从此没了消息。
“那个乞丐是你埋的钉子?”
“是。”
墨渊转过身,正对着她,“你捡他的时候,我也在,我比你早到半柱香,给了他一块饼,他吃完饼,问我要不要杀谁。”
“你让他去青霄宗。”
“我让他去戒律堂扫地。”
墨渊说这话时,语气没有起伏,“三百灵石,一份山下凡籍,一条命,他干得不错,程九这个名字也干得不错,在戒律堂藏了四百一十七年,藏到三年前被裴鹤拔掉。”
阿瓷松开剑匣。
手指收进掌心,又慢慢松开,旧伤疤那点痒意从掌心往上钻。
“裴鹤这次跟贺兰歇来,是想干什么?”
“送上门让你认人。”
墨渊从歪脖子枯树旁走过来,与她面对面站着,两步距离,“你在焦土深渊底下泡了三个月,骨头脆成纸,他要是认不出你,裴鹤不会主动来。”
她抬头望着他。
“你放贺兰歇进来,是要借他的手查裴鹤?”
“贺兰歇不配让我借他的手。”
墨渊低头看她,右手按在腰间剑珏上,“我放他进来,是让他替背后的人传话,裴鹤是意外送来的搭头,你自己收。”
阿瓷没再多说。
她抱着剑匣从他身侧走过,右膝弯处的钝痛已经麻木,走路时只剩一点拖滞。
歪脖子枯树在风里晃了晃,死魔鸦的黑羽落下一片,飘进碎石缝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侧厢门口时,绛珠已经抱着药箱候在台阶前,赤练放下的黑铁匣搁在门边。
她看见阿瓷右手的黑绑带,小跑上前要扶,被阿瓷侧身避开。
“去烧热水,盆里放凝露草,三株。”
绛珠应声跑回屋里。
阿瓷抱着剑匣坐在台阶上,右腿伸直,裤料蹭过肿处,她皱眉把裤腿往上拽了一截。
膝盖外侧青了一大片,肿得最高那块已经泛紫,边缘晕出暗红。
墨渊站在台阶下,视线落在她膝盖上。
“肿了三天。”
“知道。”
“你知道还不找人看?”
“找过。”
阿瓷把裤腿放下,“你让绛珠送的地髓膏还剩半罐。”
墨渊沉默片刻。
他弯腰从她手里抽走剑匣,搁在台阶旁,又把绛珠放在门前的一双新软靴往她脚边踢近了些。
“贺兰歇在偏殿等,我给你半个时辰。”
“够。”
她撑着台阶站起来,右腿刚一用力,膝盖里传来裂开的闷痛。
她抿紧嘴角,扶住门框往屋里走。
墨渊没有扶她。
他的手又停在半空,手骨微弯,片刻后垂了下去。
“药箱里有新绑带。”
他说,“骨头没好之前,别用右手拔刀。”
阿瓷没有回头。
门合上前,她听见墨渊的靴底碾过碎石,脚步声往偏殿方向去了。
屋内水汽升腾。
绛珠把泡了凝露草的药汤端进来,替她拆开右手的黑绑带。
药壳结了新的一层,暗金纹路被锁在底下,透不出半点光。
“瓷姑娘,膝盖肿成这样,怎么不早喊奴婢?”
“不碍事。”
绛珠蹲在地上替她敷药,手指沾了药膏,沿着膝盖骨边缘慢慢推开。
阿瓷闭起眼,将神识沉进丹田。
丹田里的青黑气旋转得平稳,剑骨髓缩在正中,比出矿洞前亮了一圈。
右臂那块骨种被药壳锁在虎口,安静得反常。
她睁开眼,看向搁在桌上的剑匣。
“绛珠,帮我把碎骨刀拿出来。”
“尊上说您不能用刀。”
“我让你拿。”
绛珠放下药膏,从黑铁匣子里抽出碎骨刀。
刀背那行字在天光下显出浅痕,沈辞,碎骨刀,封剑之时铸。
阿瓷用左手接过刀,指腹按在刃口上。
冰凉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
她抬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暗红发簪下的脸还是十四岁模样,五官乖巧,看不出半点当年单剑挑杀北域少君的旧影。
可刀认得主人。
她把刀放在桌上,对绛珠说:“去偏殿传话,贺兰歇带戒律堂执事来认人,让他多备一盏茶,我随后就到。”
绛珠应声出去。
阿瓷起身,拿绷带把右腿膝盖缠紧。
勒到最里面那层时,疼意逼得她喉底挤出半声闷哼。
她没有停手。
绷带缠紧打结,裤腿放下,右腿站直时膝盖不再打弯。
铜镜里那张脸抬眼望来,眼仁干净,嘴角那道旧疤被她抿没了。
她拿起碎骨刀插进腰带里,左手按住刀柄。
贺兰歇欠她的,六百年前的剑谱,焦土深渊的阵心,墨渊被斩断的指骨。
还有戒律堂那个换上去的裴鹤。
她今天不拔刀。
她只是去看看,那个六百年前守崖洞的外门弟子,凭什么三年前拔掉一条藏了四百年地的钉子。
侧厢门推开时,外头天光正盛。
赤练候在碎石路口,见她出来,单膝点地。
“瓷姑娘,尊上传话,偏殿里左边椅子底下有暗格,里头搁了您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裴鹤六百年前进戒律堂的外门考核卷宗,还有他在外门时每月领丹药的门内记录,整整三百一十七张条子,一张没少。”
阿瓷按紧刀柄。
“他查了多久?”
“三天前开始查。”
赤练站起身,“暗线从青霄宗宗务堂搬出来的,连夜送到万骨崖,路上跑死了两匹马。”
他又补了一句:“尊上说,这堆东西烧火都嫌烟大,让您自己看着办。”
阿瓷没有接话。
她抬脚往偏殿走,靴底碾过碎石,右腿的绷带勒得膝盖骨发出轻响。
碎骨刀在腰侧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