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门虚敞着。
阿瓷停在门槛前,殿内茶气正浓,贺兰歇坐在左侧太师椅上,手里托着白瓷盏,十根手指瘦长,骨节在皮下顶出分明的棱角。
他身后立着六个魔修,全穿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刀柄被掌心握得发暗。
右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个青灰长袍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下巴削薄,正低头吹开茶面浮沫。
裴鹤。
阿瓷跨过门槛,右腿绷带勒得太紧,膝盖弯不下去,步子比平常拖了半拍。
贺兰歇抬起头,茶盏落回桌面,瓷底磕出清脆一响。
“瓷姑娘?”
“贺兰副掌事。”
阿瓷走到主位坐下,碎骨刀横在膝头,左手按着刀鞘。
贺兰歇的视线从刀鞘上掠过,停了半息才收回去。
“老夫此番来万骨崖,是为青霄宗戒律堂一桩旧案。”
他偏头示意裴鹤。
“这位是戒律堂现任执事裴鹤,他手里有一卷六百年前的旧档,牵扯贵地一位故人。”
裴鹤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玉简,双手托着往前送了半寸。
“瓷姑娘可认得此物?”
阿瓷没有伸手,左手在刀鞘上轻轻叩了两下,视线落在裴鹤脸上。
“裴执事进戒律堂多少年了?”
裴鹤托着玉简的手停在半空,袖口轻轻抖了一下。
“六百余年。”
“六百余年。”
阿瓷重复了一遍,松开刀鞘,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三瓣碎玉,摆在桌面上。
“那你应该认得这个。”
裴鹤盯着那三瓣白玉,玉料取自边角,切口老旧钝涩,拼起来是个缺了笔锋的辞字。
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开口。
“这是墨渊尊上的旧物。”
“是他的。”
阿瓷把碎玉收回暗袋。
“也是因我碎的。”
殿内安静下来。
贺兰歇端起茶盏,茶汤未入口,又将白瓷盏搁回紫檀桌面,这回声响闷了些。
裴鹤把玉简放在桌上。
“这卷旧档记着六百年前,青霄宗剑尊沈辞私放禁术残卷给七弟子墨渊一案的审前供词。”
他把手收回袖中,指腹在袖口里摩挲。
“供词末尾有沈辞的灵印落款,经戒律堂核验,确为真迹。”
阿瓷看着那卷玉简。
当年她在戒律堂崖洞关了三个月,确实被提审过两回。
审她的人不是孟沧,是执事堂另一个长老,开口闭口只有三句话。
残卷从哪来的。
为什么要给墨渊。
你知不知道残卷碰不得。
她每回都答同样的话,残卷不是她给的,墨渊是她徒弟,她知道残卷碰不得。
“供词灵印是真的。”
阿瓷说。
“但我没给过他残卷。”
贺兰歇笑了一声,笑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得叫人听着不舒坦。
“瓷姑娘这话说得,倒好似当事人亲临。”
“你也不是来翻旧案的。”
阿瓷抬眼望他。
“你是来替人传话的,传什么,直接说。”
贺兰歇唇边那点弧度收得干净。
他瘦长的手指搭在茶盏边缘,指腹反复摩挲釉面。
“老夫的主子托我带一句话给墨渊尊上,当年在焦土深渊布阵时谈好的条件,该兑现了。”
“什么条件?”
“玄冰令归北域,骨种归我家主子。”
贺兰歇微微偏头,视线移向裴鹤。
“至于这位裴执事,他是自愿跟来的。”
“他说他想亲眼看看,从焦土深渊底下爬出来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裴鹤嘴角牵动了一下,那点弧度不像笑,倒像脸皮被线往旁边扯开。
他望着阿瓷,眼底沉着的东西不是认人,更接近等待。
他在等阿瓷先开口。
阿瓷没有开口。
右手虎口的药壳底下,骨种忽然跳了一记,暗金纹路撞上药壳内壁,疼意从虎口一路烧到腕骨。
她左手按住右腕,手指陷进黑绑带的缝里。
殿门外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
两步,三步,停在门外。
墨渊进来时,手里拎着那只缺嘴紫砂壶。
壶身冒着热气,铁锈茶的苦味从壶嘴里溢出来,混进殿内清雅茶香,突兀得叫人鼻腔发涩。
他走到阿瓷身侧,弯腰把紫砂壶搁在她手边桌上,壶底磕出一声闷响。
“凉了。”
他说。
“让绛珠换了新茶。”
阿瓷低头看那只壶。
壶嘴缺了一块,缺口边缘被岁月磨圆,壶底那个辞字只剩大半笔锋。
她左手从右腕上移开,握住壶把,倒了半盏。
茶汤颜色沉得发暗,入口苦涩,苦味过去后,舌尖慢慢泛出一点回甜。
墨渊站在阿瓷左侧,解下腰间白玉剑珏握在掌心,拇腹来回摩挲那个磨平了的辞字。
“贺兰歇,你主子要骨种,让他自己来取,我万骨崖不缺茶,也不缺棺材。”
贺兰歇站起身。
他身后的六个魔修同时按住刀柄,刀刃贴着鞘口滑出的细响连成一片。
“尊上的意思是,不交了?”
“本尊的意思是,六百年前他把指骨塞给屠烈的时候就该想到,欠的账迟早有人收。”
墨渊抬头看他。
“回去告诉你主子,骨种进了谁的身子就是谁的,他想要,拿命来换。”
贺兰歇没有挪步。
他瘦长的手指从茶盏边撤开,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还有一件事。”
“屠烈今早递了信,说他撤探哨时,在焦土深渊东侧崖壁上发现了一处旧阵眼。”
“阵眼上刻着青霄宗的封魔纹,布阵材料用的是六百年前执事堂从库房领出来的一批锁灵钉。”
他稍稍停了停。
“这批锁灵钉的领用记录上,签的是沈辞的名字。”
墨渊转动剑珏的手指停住。
阿瓷放下茶盏。
她左手重新按住碎骨刀的刀柄,指腹贴住刀鞘上那道斜斜的新划痕。
六百年前,沈辞这个名字被人签在执事堂的借阅记录上,签在库房的领用记录上,也签在焦土深渊的阵眼上。
执笔的人并非她,可每一笔都落得恰到好处,偏偏落在她怎么洗都洗不净的位置。
“阵眼还在吗?”
她问。
“屠烈说还在。”
贺兰歇理好袖口,重新坐下。
“他在阵眼旁捡到半块碎木牌,木牌上还剩一个字。”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焦黑碎木片,搁在桌上。
木片只有半掌大,边缘烧得卷卷翘起,正中刻痕被烟火熏黑,依稀还能辨出一个程字。
下半截断口参差,另一半不知去向。
程九。
墨渊看着那个字。
四百一十七年,程九在戒律堂扫了四百一十七年的地。
三年前被人拔掉时,赤练查回来的消息是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今他的木牌,出现在焦土深渊的阵眼旁。
墨渊把白玉剑珏别回腰间。
他走到贺兰歇面前,低头看着他。
“木牌留下,你可以走了。”
“尊上不问问阵眼的位置?”
“不必。”
墨渊看着桌上那片碎木牌。
“你家主子把阵眼捅出来,不就是想让我去看。”
贺兰歇没再开口。
他站起身往外走,六个魔修跟在他身后,鱼贯出了偏殿。
裴鹤走在最后,跨过门槛时回头,视线越过肩头,落在阿瓷握着刀柄的左手上。
“六百年前,剑尊也用左手使过一回刀。”
他说。
“在戒律堂受审的时候,沈辞用左手劈断了审案长老的太师椅。”
“我守在崖洞口,亲眼看见的。”
他收回视线。
“瓷姑娘握刀的姿势,跟她相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茶香还没散,铁锈茶的味道已经盖过所有清雅。
阿瓷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左手掌心全是汗。
墨渊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多话,只伸手解开她右手腕上的黑绑带。
药壳裂了两道口子,暗金纹路正从裂缝里往外钻,疼意沿着手臂烧到肘弯。
他把掌心覆上去,魔气压进裂口,纹路被逼得一点点缩回去。
“三天没过,你碰魔气了。”
她说。
“嗯。”
他没抬头。
阿瓷看着他小指上的断疤。
药壳重新结好时,他的手没有立刻移开,拇指抵着她的腕脉,似在分辨脉息里的乱流。
“程九的木牌。”
她开口。
“你拿回来打算怎么办?”
“焦土深渊那个阵眼,我去看。”
他收回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碎木牌揣进怀里。
“你在矿洞说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话?”
“你说出来以后,以沈辞的身份给我一个交代。”
阿瓷低头看桌上那只缺嘴紫砂壶。
茶凉了,壶底的辞字沾着水渍。
“作数。”
她说。
墨渊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
偏殿外的天光斜打进窗棂,在地上铺出几道窄长亮影。
他的靴子踩在其中一道亮影边缘,脚尖抵住光影交界。
“那等你膝盖好了再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半途又停下。
“绛珠说你昨晚没用晚膳。”
“侧厢灶上煨了红枣粥,自己回去吃。”
阿瓷站起来。
右膝的绷带松了一截,她弯腰重新勒紧,直起身时,殿门已经合上。
墨渊走了。
桌上紫砂壶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阿瓷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铁锈茶仍旧发苦,苦味过去后,那点回甜比方才停得更久。
她把碎骨刀重新插回腰间,左手按着刀柄,推开殿门。
外头天光正盛。
赤练候在碎石路口,见她出来,点了一下头。
“瓷姑娘,红枣粥快糊锅了,绛珠让属下来催您回去。”
阿瓷往侧厢走。
右腿拖地的滞涩还在,膝盖里的钝痛被绷带拢住,没有再往四周散开。
走到侧厢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歪脖子枯树的方向,死魔鸦的黑羽还在簌簌往下掉。
树下站着一个人,黑色袍角被山风掀起,又慢慢落下。
他在往树枝上挂东西。
风转了个方向,吹开他肩头碎发。
枯树枝上新挂了一根黑绳,黑绳下系着半块焦黑碎木牌,木牌上的程字被天光照得清楚,下半截断口掠过风声,木牌打着旋碰上枯枝,轻响沉闷,透着旧物入土前的安静。
阿瓷推门进了侧厢。
灶上的红枣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绛珠举着木勺站在灶边,袖子卷到肘弯,额角全是汗。
“瓷姑娘,粥好了,您是先用粥,还是先换药?”
“先换药。”
她坐回榻上,把碎骨刀靠进黑铁匣里。
绛珠端着药箱蹲在她脚边,替她拆开绷带,一圈一圈往下绕。
拆到最里面那层时,膝盖骨外侧的淤血化开了些,青紫褪成暗黄,边缘还留着几道红痕。
“肿消了一半。”
绛珠把新绷带浸上药膏,再重新缠回去。
“尊上走之前留了话,让您今晚别练刀,把右腿抬高睡。”
阿瓷没有应声。
她偏头看向窗外。
歪脖子枯树那边,山风停了。
黑绳上的碎木牌不再晃动,安安静静垂在枯枝下面。
分明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