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换过药,把右腿垫在榻沿,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粥是绛珠守着小炉熬出来的,枣肉碾得细碎,甜味盖住了米香。
她慢慢嚼着枣肉,左手仍按在碎骨刀匣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铁皮,声音轻得贴着烛火走。
吃到第三碗,绛珠过来收碗,盯着空碗怔了片刻。
“瓷姑娘,您这胃口……”
“饿了。”
阿瓷把碗递过去。
“灶上还有吗?”
“有是有,尊上走之前让奴婢多熬了半锅。”
阿瓷没有接这句话。
绛珠抱着碗退出去,门扇没有合严,外头山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烛火偏了半截。
窗外,歪脖子枯树那边,黑绳仍挂着那块碎木牌,树下的人已经不见了。
程九。
当年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乞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十根手指全是冻疮。
她在戒律堂外给他裹过一件旧棉袍,小孩仰头望她,眼睛黑亮,问了一句:“仙师,我能替你扫地吗?”
这一扫,就是四百一十七年。
如今人没了,只剩半块木牌。
阿瓷把手从刀匣上移开,撑着榻边站起身。
右膝绷带缠得紧,弯起来疼,她索性直着腿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铺满万骨崖,崖底的风一阵一阵往上灌,枯枝上的木牌又转了起来。
黑绳系得牢,木牌转过两圈,又落回原处,磕着枝干,闷响被风扯散。
她盯着那块木牌看了许久。
墨渊说焦土深渊那个阵眼,他去看。
贺兰歇的主子把阵眼捅出来,摆明了要等墨渊过去。
六百年前的禁术残卷,十年前的绝灵死域,三年前被拔掉的暗桩,一环扣着一环,全往墨渊身上套。
她转身从榻边拿起碎骨刀,左手抽出半截刀身。
刀脊上那行字被烛光照得清楚,沈辞,碎骨刀,封剑之时铸。
暗红凹槽里的旧剑意仍在,贴着刀面微微发烫,认得旧主。
她把刀推回鞘内,绑在腰间,推开侧厢房门。
外头碎石路被月光照得发白。
她右腿拖着往前走,步子不快,膝盖里的钝痛被绷带束住,没有再往周遭散。
走到歪脖子枯树下,她停了一步。
木牌在头顶轻轻晃动。
程字朝外,下半截断口参差,焦黑边缘卷着细小炭末。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木牌边缘。
木质被火烧过,表面粗糙,轻轻一碰,炭灰便簌簌落下来。
阿瓷解开黑绳上的结,把半块木牌收进袖中,往主殿方向走。
主殿门没有关,里头烛火还亮着。
赤练站在殿外碎石路口,手按刀柄,见她过来,点了一下头。
“尊上在后殿。”
“没问他。”
赤练没有再说话,往旁边让开一步。
阿瓷跨进主殿门槛。
殿内空荡,主位上的兽皮垫子还留着坐过的褶痕。
矮几上搁着那只缺嘴紫砂壶,壶身凉透,茶味也散尽了。
她绕过主位往后殿走。
廊道不窄,两侧石壁嵌着夜明珠,光色不亮,正好照清脚下石路。
后殿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房门,门轴转动,声响沿着廊道荡出去。
墨渊坐在后殿石案后面。
案上摊着那张北域三州三十六洞的兽皮地图,地图旁边搁着碎木牌的另一半。
阿瓷走到石案前,把袖中的半块木牌放上去。
两块木牌拼在一处,断口严丝合缝,程九两个字终于完整。
他手里捏着一枚锁灵钉。
钉子只剩半截,钉帽上刻着青霄宗封魔纹,纹路被火燎过,模糊了大半。
阿瓷低头审视那枚锁灵钉。
“从阵眼带回来的?”
“嗯。”
墨渊把钉子搁到地图边。
“屠烈没说错,阵眼用的是执事堂那批锁灵钉。”
“领用记录签的我的名字。”
“签了六百枚。”
墨渊指腹擦过钉帽上的烧痕。
“阵眼里挖出来两百三十枚,剩下三百七十枚没有踪迹。”
阿瓷在石案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右腿伸直,碎骨刀解下来搁在膝盖上。
“程九怎么死的?”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两块碎木牌翻过来,背面有刀刻痕迹,笔画浅,被火烧得只剩末尾几道。
“他把阵眼位置刻在木牌背面,埋在东侧崖壁土里。”
墨渊说。
“屠烈的探哨翻土翻出来时,人已经在阵眼边上烧没了。”
“骨头呢?”
“还剩半截指骨,明天送到。”
殿内静了下来。
烛火在石案角上烧着,偶尔溅出细小火声。
阿瓷看着地图上焦土深渊东侧的标注,阵眼位置被墨渊用墨圈住,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距深渊坑口三里。
“贺兰歇的主子知道我渡劫时的灵力运转,知道剑意频率,也知道剑心结构。”
阿瓷开口。
“他拿我的名字签借阅记录,签领用记录,还在阵眼上刻封魔纹。”
“嗯。”
“他想让你以为,是我干的。”
墨渊抬头看她。
烛火在他侧脸上割出半明半暗的色块,眼底那点情绪藏在睫影下面。
“六百年前,我确实这么想过。”
他说。
“我在戒律堂崖洞外跪了三天,你不肯见我。”
“后来孟沧出来传话,说你自己认了私放残卷的罪,要闭关十年。”
“你觉得我认了。”
“你认了。”
阿瓷握着碎骨刀刀柄,指腹贴上刀鞘那道斜斜的新划痕。
“我没认过。”
她停了停。
“审案长老每回问,我都说残卷不是我给的。”
“可他们记下来的供词上,写的是我认了。”
墨渊没有接话。
他拿起桌上那枚锁灵钉,拇指擦过封魔纹的刻痕,火燎过的纹路粗糙,碎屑落在案面上。
“你闭关第三年,我翻墙进去过一次。”
他说。
“你坐在后崖石头上打坐,膝上横着秋水剑。”
“剑穗是新换的,青白色,被风吹起来,扫过你的手背。”
“我看见了。”
墨渊的手停在半空。
“石头后头那棵松树,你藏在那里,袍角露出来三寸。”
阿瓷说。
“我当时还在想,这小子翻墙的本事还是我教的,藏都藏不好。”
两人隔着石案对望。
烛火跳动了一下,蜡油从烛身淌下来,积在案角。
墨渊把锁灵钉放下。
“那你为什么不出声?”
“出声了。”
阿瓷说。
“你跑得太快,没听见。”
墨渊从石案后绕过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他伸手解开她右手虎口的黑绑带。
药壳完好,暗金纹路老实缩在底下,没有再往外拱。
“脉稳了。”
“嗯。”
他把绑带重新缠回去,一圈一圈绕得紧,打着绛珠惯用的结。
蹲在那里的男人没有立刻起身,手心覆在她虎口上。
掌心粗粝,骨头轮廓清晰,那截断掉的小指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焦土深渊那个阵眼,你别去。”
阿瓷说。
“为什么?”
“你去了,贺兰歇的主子就赢了第一步。”
墨渊松开她的虎口,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上。
“第一步是什么?”
“让你看见阵眼上我的名字。”
阿瓷说。
“第二步是引你查下去,查到更多签着我名字的东西。”
“第三步,是让你重新怀疑当年的事还漏着什么。”
她低头望着他。
“他算准了你不敢问。”
墨渊站起身,退后半步靠在石案边。
他解下腰间白玉剑珏,握住磨平的辞字,拇指反复摩挲。
“当年我问过你一句,残卷是不是你给的。”
“你没答。”
“那时候你在气头上,我答了你也不会信。”
“后来呢?”
墨渊问。
“出了戒律堂,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阿瓷垂下眼。
右手虎口上的新绑带缠得平整,黑布底下是药壳,药壳底下是骨种。
“你在崖洞外头跪了三天,我知道。”
她把手按在碎骨刀刀柄上。
“你被逐出师门那天,我也知道。”
“我当时刚被抽过三根肋骨,站不起来。”
“等我能爬起来的时候,你已经入了魔域。”
墨渊握着剑珏的手停在半途。
“什么肋骨?”
“审案长老说,残卷上沾着我的灵力,我不认,就抽一根肋骨验灵。”
她说话时,声线没有抬起,尾音却擦过齿间。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有人送了新的证据来,说残卷上的灵力不是我的。”
“他们把我丢回崖洞,关了三个月。”
墨渊把白玉剑珏搁在石案上。
他走回阿瓷面前,这回没有蹲下,只弯腰把手撑在她坐的石墩两侧,将人圈在石案与胸膛之间。
“谁抽的?”
“执事堂的人。”
“名字。”
“死了。”
阿瓷抬头看他。
“六百年前审我的长老,名单上三个人,两个渡劫失败,魂魄散尽。”
“还有一个二十年前走火入魔,死在焦土深渊边上。”
墨渊没有动。
撑在她两侧的手背青筋鼓起,右手慢慢攥紧,骨头轮廓顶着皮肉。
阿瓷伸手按住他攥紧的拳头。
“我自己能查的都查了。”
“剩下的,得等你来找我的时候才能问。”
“你早知道我去了戒律堂。”
“嗯。”
“你也早知道我没死。”
“嗯。”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以为你那点本事瞒得过我?”
墨渊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并不重,掌心温度隔着皮肉传过来。
“程九的木牌,你打算怎么办?”
阿瓷没有抽手。
“埋回戒律堂后山。”
“他扫了四百一十七年地,该回去。”
墨渊松开她,直起身,从石案上拿起那块完整木牌。
正面程九两个字拼得齐整,背面刀刻的阵位图还残留几道浅痕。
他把木牌放进腰间暗袋,收好白玉剑珏。
“回去睡。”
他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早卯时去血池,药壳得换。”
阿瓷从石墩上站起来,把碎骨刀绑回腰间,跟着他往外走。
前后隔了几步,她在主殿门口停下。
墨渊已经走到碎石路口,袍角被山风掀起,又落回去。
歪脖子枯树那边,黑绳上又多了一样东西。
她走近查看,是一枚锁灵钉。
钉帽朝下倒挂着,封魔纹正对着方才系木牌的那截枯枝。
钉子在风里慢慢打转,撞上枯枝边缘,轻响被崖风卷远。
她刚要转身回侧厢,后头脚步声又响起来。
墨渊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碗红枣粥。
粥面冒着热气,上头搁着一把木勺。
“绛珠说你没吃够。”
他把碗塞进她手里,转身又走了。
阿瓷端着碗站在枯树底下。
粥还是甜的,枣子碾得细,热气扑上脸,被夜风吹散大半。
她低头喝了一口。
回甜在舌根停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