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静了一阵,只有灵液从石缝滴落,落进浅洼里,细响一声接着一声。
阿瓷提着秋水剑走出主脉眼,剑尖垂向地面,新生的透明剑刃还挂着灵液,水珠顺着剑脊滑下,在她脚边拖出一道湿亮的痕。
墨渊靠在石壁边没有挪步,手里拎着那只缺嘴紫砂壶,破口朝着洞外的风。
“剑骨铸成了?”
“还差一道煞火收锋。”
阿瓷把秋水剑送回剑匣,右手虎口的药壳碎得彻底,骨种缩在碎末底下,暗金纹路只余虎口那一小截,其余痕迹全退干净了。
背上的旧剑意已经回到碎骨刀刀鞘里,腰带被烫出焦痕,外裳黑了一块,边缘还留着烧过的硬边。
墨渊的视线在那块焦痕上停了半息,又挪开了。
“碎骨刀里的剑意,你自己引出来的?”
“骨种撞丹田的时候,它自己动了。”
“还算有点眼力。”
墨渊把紫砂壶递过去。
阿瓷接过来喝了两口,枣香冲到舌根,甜得她喉咙发紧。
她把紫砂壶塞回墨渊手里,扯出备用绑带,缠住右手,一圈接着一圈勒紧。
“裴鹤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贺兰歇还在偏殿住着,先让他急一夜。”
墨渊转着紫砂壶,破口擦过掌心,发出轻轻的砂响。
“裴鹤丹田里那枚魔种,用锁灵钉封住之后,还要盯足七天。”
“这七天里,贺兰歇见不到裴鹤,自然会往外递消息。”
“他给谁递消息?”
“给站在屠烈背后那个人。”
墨渊抬眼看她,壶身在他手里慢慢停住。
“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说。”
“明早,你以青霄宗剑尊的身份去偏殿见贺兰歇。”
阿瓷抬头望向墨渊。
墨渊垂着眼,拇腹捻过紫砂壶缺口,砂边磨得掌腹发涩。
“他带了六个人来,四个金丹,两个元婴。”
“我若动手,外头会说万骨崖欺客。”
“你若动手,那叫青霄宗清理门户。”
“你要我杀他?”
“我要你审他。”
墨渊把紫砂壶搁到石台边,壶底碰着石面,发出短促一响。
“六百年前那份供词上写着你认了罪,你的灵印到底怎么拓进供词玉简里,审案长老里两个人渡劫魂散,剩下一个二十年前死在焦土深渊。”
“线索只剩贺兰歇这一根。”
“审完再杀?”
“随你处置。”
阿瓷把碎骨刀从腰间解下,刀鞘上的斜痕对着油灯光,暗红凹槽里的旧剑意已经安静下去。
她又把刀鞘靠回腰侧,手掌在刀柄上停了停。
“贺兰歇带来的四个金丹是什么来路?”
“北域屠烈的人,名义上护送,其实是监视。”
“那两个元婴初期是贺兰歇自己的手下,散修出身,没挂宗门名号。”
墨渊的语调没什么起伏,话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六个人昨晚住进西偏殿,赤练在院外布了禁制,传讯符递不出去。”
“屠烈的人,你也敢放进万骨崖。”
“放进来才好。”
墨渊说道。
“他们亲眼看见贺兰歇死在谁手里,回去禀报屠烈,这盆污水泼不到万骨崖头上。”
阿瓷没有接话,把剑匣背稳,转身往矿道外走。
墨渊跟在她身后,脚步隔着两步远,始终保持那个距离。
经过岔路口时,石壁上歪歪扭扭的箭头被灵雾盖住,他伸手拨开湿雾,手背蹭过石壁,带下一层潮湿岩灰。
快到矿口,外头天色已经黑透。
赤练仍守在矿口,右手按着刀柄,左手攥着三枚传讯玉简。
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她先把玉简递给墨渊。
“屠烈撤走了焦土深渊的探哨,东境十二条灵矿脉的地契,入夜前已经交割完毕。”
赤练停了片刻,喉间压着另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
“讲。”
“北域魔宫化骨池昨夜从内部打开过。”
“池底封着的那半具少君残骸,少了两根肋骨。”
墨渊没有停步。
他捏住玉简边缘,魔气灌入玉简,玉简碎成细末,从他指缝间漏下去。
“少的是哪两根肋骨?”
“左胸第三根,右胸第五根,正对心肺。”
“被人取走之前,化骨池可有外人进去过?”
“没有。”
赤练回答。
“开启化骨池需要北域魔君手令,近二十年化骨池共开启十二次,每次都有记录。”
“最近一次是三年前,进去的人是……”
“屠烈。”
“是。”
墨渊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热气。
“屠烈三年前进过化骨池,两根肋骨没了。”
“贺兰歇也在三年前,把魔种种进裴鹤丹田。”
“这三件事并在一起,你觉得还能算巧?”
赤练没有回答。
阿瓷在矿口边站定,把右手绑带又勒紧一圈。
“少君残骸上的骨头不会随便取。”
“左胸第三根接心脏,右胸第五根正对肺叶。”
“对方要的是骨种寄主的心肺之骨。”
“骨种在你身上,外人不清楚骨种成色。”
墨渊侧头看她。
“可北域大少爷的残骸和骨种磨了几百年,骨种的气息,骨髓里的纹理,那两根肋骨上全存着。”
“拿来做什么?”
“做赝品。”
墨渊摊开左手,掌心里还剩一点玉简粉末,被夜风吹散。
“把心肺肋骨磨成骨粉,掺进别的东西里,就能仿出骨种的味道。”
“赝品糊弄不了骨种本体,糊弄屠烈底下那些没见过真货的魔将,已经够用。”
“他要仿出一封骨种气息,拿去骗屠烈?”
“目标不在屠烈身上。”
墨渊收拢手指,掌心里残余的粉末被碾进掌纹。
“目标是屠烈底下那些没见过骨种的魔将。”
“赝品一亮,他们以为真货在北域手里,到时候十几路魔将合围万骨崖,屠烈就算想拿我给他的地契退兵,底下那些魔将也退不下来。”
“对方算到这一层了。”
墨渊点头,把紫砂壶递给赤练,转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他又停住脚。
“今夜你去血池养剑,骨种刚从丹田外壁退回去,煞气能把它按稳。”
“今晚熬足三个时辰再出来。”
“嗯。”
“我封了血池方圆百丈,赤练守在外头。”
“有事喊她,别自己硬撑。”
“知道了。”
阿瓷背着剑匣往血池方向走,碎骨刀在腰侧轻轻晃动,刀柄偶尔蹭过绑带结头。
她走出十几步,身后又响起踩碎石的脚步声。
墨渊从赤练手里拿回紫砂壶,没再开口,只扯过她左手,把紫砂壶塞进她掌心。
破壶嘴正对着她的虎口,温热枣茶在壶里晃出轻响。
随后他转身往偏殿那边走,脚步快了些,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薄。
血池石窟里煞气浓得散不开。
阿瓷在池边解下剑匣和刀鞘,把秋水剑横在膝上。
新生的透明剑刃浸在煞气里,剑身泛潮,水纹沿着剑脊来回游走。
她把秋水剑送入池水。
煞气缠住剑刃,新生剑身开始发烫。
右手虎口的骨种被煞气烘醒,暗金纹路从碎药壳底下钻出,沿着腕骨往上爬了一截。
阿瓷左手按住右腕,没有用力掐,只用掌心贴着皮肤,感受骨种往上拱的劲道。
外头传来赤练刻意收住的嗓音。
“尊上把偏殿封了。”
“贺兰歇今晚出不来,您安心泡着。”
阿瓷应了一声。
秋水剑在煞气里养足一个时辰,新刃上的透明渐渐沉下去,化成极浅的青白色,颜色与她前世那把破妄剑相近。
剑身出水时,煞气顺着剑刃往下淌,滴进池水里,溅出一串细响。
三个时辰后,天色还没有亮。
阿瓷把秋水剑插回剑匣,右手虎口的骨种已经被煞气熬得安分,药壳碎末冲散,虎口皮肤上只剩一小片暗金纹路,凑近了才能看清。
她推开石窟门,赤练仍站在原处,姿势和三个时辰前没有差别。
“偏殿那边有什么动静?”
“贺兰歇半夜让手下往院外递了三次传讯符,全被禁制挡下来了。”
赤练递来一块记录禁制触动的阵法玉盘。
“最近一次在半个时辰前,用的不是普通传讯符,是刻了上古阵纹的碎阵石。”
“碎阵石送出去了?”
“没有,被禁制吞了。”
赤练点了点阵法玉盘上的红线。
“但碎阵石上有回执阵纹。”
“这边吞掉碎阵石,那边收不到回执,发信的人就会知道万骨崖出了事。”
阿瓷看着红线上的波动,没有说话。
“尊上说,让您先去睡一觉。”
“天亮之前,贺兰歇的主子一定会有动作。”
阿瓷回到侧厢,把剑匣和碎骨刀放在榻边。
屋外歪脖子枯树上挂着的东西还在转,半截指骨碰着锁灵钉,声响轻得贴着窗纸飘过。
她躺下时,右手虎口里的骨种闷跳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天亮前最后一刻钟。
赤练叩响门板,手里捏着一块刚从外头截下的碎阵石。
“送信的人现身了。”
阿瓷坐起身,把碎骨刀绑回腰间,又背上剑匣。
“人在哪里?”
“东侧崖壁,距焦土深渊坑口三里。”
赤练看向窗外,天边还压着一层未退的青黑色。
“和程九埋木牌的位置,是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