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崖壁的风,比万骨崖别处都硬。
阿瓷踩着碎石往上走,右膝的绷带勒得过紧,弯腿时布料绞进膝窝,拖得步子一轻一重。
碎骨刀贴在腰侧,刀柄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上腰带铁扣,那点金铁声刚响出来,就被山风卷没了。
墨渊在侧厢外等她。
出门前,阿瓷把搁在榻边的紫砂壶还给了他,壶里剩下的枣茶已经凉了半截,壶身经风一吹,摸上去带着凉意。
墨渊走在她前头两步,左手小指的断疤蹭过腰间黑绳,断指骨与白玉剑珏撞在一处,偶尔响出细碎一声,右手还拎着那只缺嘴紫砂壶。
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放慢了些。
“程九把木牌埋在什么地方?”
“崖洞外侧第三棵枯松根下。”
墨渊侧过身,避开一块突出来的山石。
“那棵松树早让雷劈死了,树根还留着。”
阿瓷越过山石时右脚一滑,左手按住石面稳住身体。
掌心蹭过粗粝岩壁,沾下一层灰白岩粉。
“贺兰歇背后那人挑这个地方接头,是不怕被人瞧见,还是故意让人瞧见?”
“都有。”
墨渊停在崖洞口,抬手拨开垂落的枯藤。
“碎阵石的回执阵纹绑在东侧崖壁上,偏殿那边的碎阵石被禁制吞掉,对面收不到回执,就知道万骨崖出了变故。”
“换成寻常棋子,这个时候该撤。”
“他没撤。”
“对。”
墨渊侧身让出洞口。
“他还借阵眼,又塞了一块碎阵石过来。”
崖洞不大,往里走十几步便到底。
洞壁上留着半截锁灵钉拔出后的锈蚀钉痕,残痕边缘刻着青霄宗封魔纹,纹路里填满暗红岩粉。
钉痕下方的碎石堆里,半块新碎的阵石还冒着青烟。
墨渊蹲下,两根手指夹起碎阵石,翻到断口处察看。
石面刻的上古阵纹只剩半边,断口里残着一点极淡的灵力痕迹。
“赤练说对方露了痕迹,指的是阵眼上的回执亮过。”
墨渊指腹抹过碎阵石断口。
“他借这里接了信号,没留下人。”
“不是活人?”
阿瓷走到洞底,右手按在锁灵钉留下的锈痕旁,虎口里的骨种闷闷跳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信号是什么时候亮的?”
“半个时辰内。”
墨渊把碎阵石丢进她掌心。
“你摸摸看,这上头还剩什么。”
阿瓷合拢手掌。
碎阵石还温着,余温里藏着一点灵力残片,薄得厉害,碰到手心便散开。
这道灵力,她并不陌生。
六百年前在戒律堂,审案长老命人抽她肋骨验灵,说残卷上的灵力与她对不上。
送新证据保住她性命的那个人,灵力便是这种触感,温得发腻,隔着皮肉都叫人不舒服。
“这人我碰过。”
阿瓷把碎阵石放回墨渊手里。
“当年那份保命的新证据,是他送进来的。”
墨渊手掌收紧,碎阵石在他掌心裂成两半。
“你当年被抽肋骨的时候,这人站在戒律堂里看着?”
“站在门外。”
阿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隔着三道门,他的灵力从门缝里渗进来,我那时候肋骨刚被抽到第二根,疼得厉害,对灵力反倒比平日更敏感。”
墨渊没有接话。
他把碎阵石收进袖口,站起身,拇腹擦过钉痕边缘的封魔纹,皮肉被锈迹蹭出一道浅痕。
“程九的木牌就埋在松树根下,他发现阵眼后,把位置刻在木牌上,人死在埋木牌的地方。”
墨渊望向她。
“木牌背面只刻了阵眼位置,没有刻搭阵之人的名字。”
“他查不到。”
“嗯,对方布阵用的锁灵钉,全是你当年从执事堂签领的那批,布阵手法也走青霄宗路数。”
“程九只是个扫地的,能摸到阵眼位置,已经把命抵上去了,再往下查,他摸不动。”
阿瓷走到崖洞外,在枯松根下停住。
树根被雷火烧成焦黑,根缝里还留着挖土的旧痕。
她蹲下去,右手虎口的暗金纹路在绑带底下闷闷跳动,骨种被崖壁上的残阵气息搅醒了。
“贺兰歇今天会去偏殿用早膳。”
墨渊站在她身后,语调寻常,听着跟提起天色无甚分别。
“他带来的六个手下,两个元婴贴身跟着,四个金丹在外候命。”
“你进去之前,赤练会把禁制调整好,等他们入殿时再分开,元婴隔在外厅,贺兰歇和四个金丹放进内厅。”
“裴鹤呢?”
“赤练另行看着。”
墨渊道。
“等你审完贺兰歇,再给裴鹤换药。”
“放进来多少人?”
“全部放进来。”
阿瓷站起身,拍掉膝上沾的岩粉。
右膝绷带松了一圈,她弯腰重新勒紧,手指勾着绑带打结,用力时手背筋络绷了起来。
“你昨夜让赤练递来的东西,我看了。”
“裴鹤的卷宗和领药条里,只够证明他丹田被种了魔种,查不到贺兰歇六百年前动过哪些案底。”
“贺兰歇动过你留在戒律堂的案底。”
墨渊转着白玉剑珏。
“动了哪些案底?”
“你被执事堂审案那年,戒律堂留了一份审前供词。”
“供词上写的审案长老是三个人,签名落了两个,第三个长老当年称病,没有到场。”
阿瓷转头望向他。
“贺兰歇把第三个长老的名字从缺席改成列席,又替他补了签名,供词上就有三票,足够定你的罪。”
“他现在还活着吗?”
“二十年前死在焦土深渊。”
墨渊答得干脆。
阿瓷望着枯松根下挖开的土坑,没有继续追问。
“走吧,回偏殿吃早膳。”
偏殿的早膳摆在东侧小厅。
赤练在厅外布了三层禁制,最外一层封元婴,中间一层锁传讯符,最内一层只留进路,不留退路。
贺兰歇带来的两个元婴初期被隔在外厅,面前摆着茶水和点心,禁制镇住他们的灵力,连运转都艰难。
四个金丹护卫跟着贺兰歇进了内厅。
贺兰歇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放着青霄宗戒律堂副掌事的腰牌,右手边搁着一盏没动过的灵茶。
比起六百年前,他老了不少,颧骨凸出,眼窝陷下去,唯独那双眼睛还留着旧样,看人时眼尾带出细细笑纹,好似跟谁都熟识了许多年。
阿瓷跨进内厅时,贺兰歇正用茶盖拨弄茶叶。
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茶盖停在半空。
“剑尊?”
贺兰歇放下茶盖,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执事堂三年前收到线报,说您渡劫不成,魂散焦土深渊。”
“后来北域那边又传来消息,说万骨崖多了个女娃,长得与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阿瓷在贺兰歇对面坐下,把碎骨刀解下搁在右手边,刀鞘上的斜痕正对着贺兰歇。
“六百年前那份供词,我的灵印是你拓上去的。”
贺兰歇没有辩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回桌面。
茶汤在杯沿晃了晃,半点没有洒出来。
“供词上的灵印是真的,前两位审案长老的签名也是真的。”
“第三位长老的名字落在上头,三票定案,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第三位长老当年称病没到场,名字是你补签的。”
“是。”
贺兰歇从袖口摸出一块叠得齐整的帕子,展开铺在桌面上。
“我替他签的。”
“事后他来找我,问我为什么替他签名,我跟他说是执事堂掌事的意思,他便没再往下问。”
墨渊从外厅进来,手里拎着缺嘴紫砂壶,坐到阿瓷左手边。
他给阿瓷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壶嘴缺了个口,茶水倒出来时,有一股顺着缺口流到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贺兰歇盯着那只紫砂壶看了两眼。
“这把壶还在。”
“在。”
墨渊转了转壶身,壶嘴缺块正对着贺兰歇。
“当年这把壶,也在戒律堂?”
“在。”
贺兰歇把手帕叠回去,动作慢得叫人能数清每一道折痕。
“就搁在供词旁边的茶盘上。”
墨渊看着他。
“那天审案,到底怎么定下来的?”
“剑尊不肯认,审了四天四夜,供词一直签不下来。”
“后来我拓了她的灵印,又把第三位长老的名字补上,供词才定了。”
“谁让你拓的?”
“我家主子。”
贺兰歇抬起头,眼角笑纹挤在眼眶下方,皮肉皱出旧纸般的褶子。
“剑尊,您被抽了三根肋骨验灵,验完了灵力对不上残卷,有人送新证据替您洗掉死罪,您才能活着走出戒律堂。”
“送新证据的人,也是我家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