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右手虎口里的骨种抽筋般跳了一下。
她左手手指搭在碎骨刀刀柄上,没有攥紧,只是轻轻贴着那块冷硬的刀柄。
“他翻案救我,六百年前就在布局。”
“对。”
贺兰歇把腰牌推到桌子中间。
“您渡劫前十年,他让我在焦土深渊布绝灵死域阵基。”
“锁灵钉用您签领的那批,布阵手法走青霄宗旧路,阵眼落在您渡劫时灵力最薄的位置。”
墨渊放下茶杯,手骨沿着杯沿绕了一圈。
“阵眼距焦土深渊坑口三里,正好是本尊当年跪了三天的地方。”
“也算赶巧。”
贺兰歇说这话时并无敷衍,倒真有闲心把这桩事拿出来细品。
“您六百年前在崖洞外跪了三天。”
“十年前,我就在那片崖壁下埋阵钉。”
“您跪过的地方,我挖开来用,两边都没耽搁。”
“后来呢。”
“后来阵眼布好,主子的吩咐只写到这一步。”
“绝灵死域什么时候开,怎么开,他让我等。”
“这一等等了十年,等到剑尊渡劫那天,剑尊带着整套剑阵登上青鸾台,灵力被死域抽空,劫雷劈下去,剑骨折了,人也没了。”
贺兰歇停住话头,茶盏边沿贴着他的手背,凉意透进皮肉里。
“我以为她死了,结果她从坑底爬出来了。”
“你现在的主子,怎么吩咐。”
“吩咐我来万骨崖,确认少君残骸上的骨种有没有找到寄主。”
贺兰歇朝阿瓷右手那里扫了一眼。
“骨种已经种进去,我这趟差事本来就算办完。”
“可主子半个时辰前用碎阵石传了一道新指令。”
“什么指令。”
“让我把第六百枚锁灵钉取出来,送到东侧崖壁的阵眼去。”
阿瓷的手指离开刀柄。
她端起墨渊倒的那杯茶,饮了一口。
茶水发苦,铁锈味冲到舌根,麻意贴着喉咙往下沉。
“锁灵钉一共有六百枚。”
“阵眼挖出两百三十枚,其中第二百三十枚现在在我手里。”
“剩三百七十枚无踪,其中第六百枚在你手里。”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贺兰歇脸上。
“第六百枚有什么不同。”
“第六百枚是主钉。”
贺兰歇把叠好的手帕推到桌子中间。
“当年做锁灵钉的时候,六百枚里只有最后一枚浇铸时掺了剑尊的灵力残片。”
“阵眼虽然用掉两百三十枚,可只要主钉还没钉进去,当年您渡劫时被抽走的灵力就不能真正封死,也不能再被引回阵眼。”
“他现在要把主钉钉进阵眼。”
“对。”
贺兰歇点头。
“主钉入阵,主阵眼就补齐了。”
“您渡劫时被阵法抽走的那一整口灵力,会顺着阵纹重新灌回绝灵死域,把焦土深渊底下那些被您劈烂的东西一并再养起来。”
墨渊把紫砂壶搁在桌上,壶底碰着桌面,发出一记闷响。
“锁灵钉现在在哪里。”
贺兰歇解开腰间暗袋,取出一个裹了禁制的黑绒布袋。
袋子解开,里面只放了一枚锁灵钉。
钉身比崖壁上的锈蚀钉子亮,钉帽封魔纹里嵌着一道细到快被纹路吞掉的青白光痕,那是阿瓷前世的灵力残片。
“我收到指令后就该去了。”
贺兰歇把布袋推到阿瓷面前。
“可赤练的禁制把偏殿封了。”
“我递了三次传讯符,全被禁制挡回来,最后一枚碎阵石也被禁制吞了。”
“主子那边收不到回执,自然会知道我失手。”
“按原本安排,也该当我死了。”
“你被当弃子了。”
“不算弃子。”
贺兰歇笑了笑,眼尾的褶纹挤进阴影里。
“只是安排好的时候到了。”
“主钉钉进阵眼,绝灵死域重启,我人在万骨崖回不去,死域灌回来的灵力足够把东侧崖壁掀掉半座山头。”
“按原本安排,我该埋在阵眼旁边,也就跟死域一起烧没了。”
阿瓷握住黑绒布袋的系绳。
布袋里只有一枚钉子,捏起来不重,钉身冰冷,隔着布都能摸到封魔纹起伏的纹路。
“你为什么不把它钉进去。”
“因为我活着还有东西能换,死了就只能替他把阵眼补齐。”
贺兰歇把腰牌又往前推了半寸。
“再加上白等六百年,欠程九一条命。”
“东侧崖壁埋木牌时,我正好去检查阵眼。”
“程九看见我了。”
阿瓷没有接腰牌。
“他看见你,你杀了他。”
“没亲手杀。”
贺兰歇收回手,手指拢到袖口上,捻了一下袖边线头。
“我让他别管这摊事,他不听。”
“我启动阵眼禁制灭痕,他被封魔纹烧了进去。”
“人死得冤。”
他把袖口压平,隔了一息才继续开口。
“埋木牌的地方埋了一截指骨,埋在土里的木牌也是我失手留下的。”
“这些东西能落进你们手里,算他命硬,死了还能把话递出来。”
墨渊拿过腰牌,翻看正面刻着的戒律堂副掌事贺兰歇,又翻过来看背面嵌着的灵印纹路。
“腰牌交得痛快。”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杀。”
贺兰歇指了指腰牌背面的灵印纹路。
“灵印嵌在牌子上,人死灵印碎,执事堂的档案阁,北域的暗桩名册,还有主子近十年经手过的阵图底稿,全部自动焚毁,一页不剩。”
他把茶盏往前推了推,茶水已经凉透,杯壁上挂着浅褐茶痕。
“我活着,这些东西能交出来。”
“我死了,你们就查不到主子下一步动哪里。”
阿瓷把黑绒布袋系紧,塞进袖口暗袋。
“拿什么换。”
贺兰歇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从袖袋里掏出一枚留影玉简,搁在桌上。
“六百年前审案全过程,我用留影玉简录下来了。”
“主子的声音,执事堂掌事的签字,第三位长老缺席的证据,全在这里头。”
他把留影玉简推给墨渊。
“这块玉简,先抵程九那截指骨的账。”
“等我把刚才说的那些东西翻出来交清,再拿自己一根肋骨换他埋在焦土的那条命,划不来。”
阿瓷把留影玉简握在手里,玉简还留着贺兰歇掌心的温度。
“你主子是谁。”
贺兰歇站直,眼角笑纹慢慢收回皮肉里。
“剑尊,你见过他。”
他像是咽回了几句话,最后只吐出半句。
“六百年前你受审那日,他在场。”
墨渊的手骨悬在紫砂壶破口上,停了一息。
阿瓷把留影玉简塞进内袋,起身拿起碎骨刀。
绑带松了半圈,她重新勒紧,打结时虎口里的骨种弹动一下,缠在皮下的暗金纹路从绑带边缘渗出来半截。
“你欠程九的命,自己还。”
贺兰歇点头。
外头赤练收了禁制,推开偏殿侧门,两个元婴初期还坐在外厅喝茶,四名金丹护卫站在贺兰歇身侧,没人敢动。
阿瓷走出偏殿时,天已经亮透了。
墨渊顺手拎起桌上的缺嘴紫砂壶,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歪脖子枯树上挂着的东西还在转,程九那截烧焦指骨跟锁灵钉撞在一起,声响轻得快被风吞干净。
她把袖中黑绒布袋的系绳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绳尾擦过虎口,骨种又跳了一下,随后哑火一般安静下去。
墨渊跟在她身后走到枯树下,看着她从袖中暗袋里取出先前那枚有裂痕的锁灵钉。
阿瓷又取出黑绒布袋里的第六百枚主钉,一并递给他。
墨渊把两枚锁灵钉并在一处,看了一眼钉帽上的封魔纹。
“第六百枚和第二百三十枚,铸的时候同一炉。”
“你要拿这枚换那枚。”
“不换。”
墨渊把两枚锁灵钉放回她掌心,又把缺嘴紫砂壶塞进她另一只手里,半温的苦茶在壶里晃荡。
“两枚都归你。”
他往偏殿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贺兰歇那枚留影玉简,你什么时候看。”
“现在。”
阿瓷握着锁灵钉和紫砂壶,在枯树根边坐下来。
她把钉子揣进暗袋,拆开留影玉简的封禁,灵光在膝头铺开一片淡白光影。
影像里最先出现的是戒律堂的审案台。
六百年前的沈辞跪在堂下,白衣沾血,肋骨刚被抽到第三根,脊背还直着。
审案长老问她认不认罪,她没答,只抬头朝门外望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
留影玉简录不下那人的面孔,只录到一角衣袍和半截袖口,料子素净,边上绣着青霄宗内门才用的云纹。
那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
温得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