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影玉简的灵光摊在膝上。
阿瓷盘腿坐在枯树根边,缺嘴紫砂壶倚着她的腿侧,壶腹里残茶已经凉了。
影像里,那道温吞得叫人喉咙发堵的嗓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六百年前的沈辞跪在堂下,三根肋骨刚被抽走,白衣浸血,背脊仍旧撑得笔直。
审案长老问她认不认罪。
她没有回答。
门外那人停了片刻,衣袍角被穿堂风卷起,素净料子上绣着青霄宗内门云纹。
“证据已呈上。”
那人开口。
“残卷上的灵力,并非剑尊所留。”
长老问他姓名。
那人没有自报家门,只从门缝里递进一块玉牌。
戒律堂执事接过玉牌查验,牌中灵印对上执事堂掌事的私印。
阿瓷攥紧留影玉简,玉简棱角抵进掌肉,凉意一寸寸往骨缝里钻。
这道嗓音,她认得。
六百年前在戒律堂,她被抽到第三根肋骨时,正是这个人递了新证据。
六百年前在崖洞外,墨渊跪了三天,那句传话背后,多半也藏着这人的手脚。
十年前在焦土深渊,阵眼埋下去的位置,用的是她签领的锁灵钉,布阵手法走青霄宗旧路,熟门熟路,连弯都少拐一个。
影像里,审案长老宣布暂押。
门外那人转身离开,只留下半截袖口。
袖口下露出一块玉坠边角,坠子底下系着褪色红穗,编法旧得厉害,六圈绞丝收一个结。
阿瓷把留影玉简倒回去,停在那截袖口上。
红穗子。
六百年前,她身边几个徒弟都编过穗子。
墨渊编的是剑穗,青白配色,后来被她挂在秋水断剑上,褪到如今还躺在剑匣里。
三徒弟编过扇坠,四徒弟编过笛穗,五徒弟手笨,怎么也编不成,最后拿一把编废的绳子捆了摞旧书送她。
红穗子是谁编的。
她想不起来。
墨渊从偏殿折返,手里拎着贺兰歇的腰牌。
他走到枯树边,视线落在留影玉简定住的袖口与红穗子上。
“眼熟?”
阿瓷按灭影像。
“穗子编法是我教的,六圈绞丝收一个结。”
“你那几个徒弟都是你教的。”
“对。”
阿瓷把留影玉简收进内袋。
“可我想不起谁用过红穗子。”
墨渊把贺兰歇的腰牌扣在掌心,又从袖中取出那块焦黑碎木牌,放到枯树根边。
风把黑绳吹得来回晃,程九的指骨轻轻碰着锁灵钉,那点声响薄得快被风揉散。
“你记性一向不顶用。”
阿瓷没有反驳。
她记性确实不顶用。
当年渡劫时被雷劈得魂魄差点散尽,前尘旧账缺了大半,有些事把脑仁翻烂也拼不齐。
可这穗子编法是她亲手教的,谁学过,她本该有数。
“你几个徒弟里,谁会站在门外,看着你被抽肋骨?”
阿瓷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铁锈味冲上舌根,苦涩贴着喉咙往下沉。
“我想不起来。”
她放下茶壶。
“当年跟在我身边的人太多,几个徒弟的旧物旧习,我如今未必记得全。”
墨渊没有接话。
枯树上的黑绳又晃了几回。
程九的指骨碰着锁灵钉,钉帽上的封魔纹在日光底下泛出冷白。
阿瓷从袖中摸出两枚锁灵钉。
第二百三十枚钉身带裂,第六百枚嵌着她前世的灵力残片。
两枚钉子并排躺在掌心,封魔纹走势一模一样,铸造时确是同一炉。
“贺兰歇说,第六百枚是主钉。”
她用指甲弹了弹钉帽上的青白光痕。
“钉进阵眼,绝灵死域重启,我渡劫时被抽走的那口灵力,就会全灌回去。”
墨渊从她掌心拈起第六百枚锁灵钉,对着日光翻看。
“灵力残片还在,钉帽纹路完整,这枚钉子没钉过东西。”
“六百枚里,只有这枚干净。”
“他把主钉留了六百年。”
墨渊将钉子放回她手里。
“等着钉你。”
阿瓷收起锁灵钉,把紫砂壶搁在树根上。
壶嘴缺的那块正对偏殿方向,贺兰歇正被赤练押出偏殿侧门,身后跟着四个金丹和两个元婴初期。
贺兰歇走到歪脖子枯树前停了一步,目光扫过程九的指骨,又落到树根边那块焦黑碎木牌上。
他蹲下身,把木牌推正,手指腹抹去上头沾的灰。
“这块,也该还给他。”
他的手停在木牌烧裂的边缘。
“当年我本来打算埋去焦土,后来失手落在阵眼旁。”
阿瓷望着那块木牌。
上头刻的程字只剩最后半笔,火烧出的炭黑渗进木头纹路里。
“六百年前递证据那个人,袖口底下露过红穗玉坠,编法是我教的。”
贺兰歇直起身,袖口擦过程九的指骨。
“剑尊,您记性不好。”
他用翻录留影玉简时那副寡淡口吻继续道。
“那人在您跟前站了几百年,您一直没瞧见。”
他转身跟赤练往偏殿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程九瞧见了。”
贺兰歇没有回头。
“阵眼布置那天,他躲在我后头,瞧见阵石底下压着同样编法的红穗子。”
赤练把偏殿侧门带上。
枯树上黑绳又晃了几回,程九指骨碰着锁灵钉,空空荡荡响了一下。
墨渊拎起紫砂壶,壶里已经没茶了。
他把壶搁在阿瓷腿边,破壶嘴正对她的虎口。
“想不起来?”
阿瓷重新拆开留影玉简,灵光再次铺在膝头。
她把影像拖到最后,定在那截袖口和红穗子上。
六圈绞丝收一个结。
编法是她教的。
当年她嫌几个徒弟编穗子时收口不利索,便亲手教过一种收法,先在绳尾打六个单圈绞丝,再拉紧绳头锁成一个结。
墨渊的剑穗学了。
三徒弟的扇坠学了。
四徒弟的笛穗学了。
五徒弟编废了。
她盯着红穗子上那六个绞丝圈,又把影像往前拨了半寸。
袖口下那只手拢在玉坠旁,只露出两根手指,骨头粗,茧子磨在掌心,瞧着不像练剑的人。
还有谁。
一段旧事从记忆深处翻上来,带着执事堂台阶上的尘土味。
不是徒弟。
是执事堂外门一个跑腿的小弟子。
那年她刚接剑尊位子不久,去执事堂调档,那小子蹲在台阶上编穗子,手指太粗,收口总是拉不紧。
她路过时弯腰教了一遍。
六圈绞丝收一个结。
小弟子学完抬头冲她笑。
她没问名字,只记得那双手,骨头粗,茧子磨在掌心,不是握剑握出来的。
“不是徒弟。”
阿瓷按灭留影玉简。
“执事堂一个小弟子,我教过他编穗子。”
墨渊解下白玉剑珏,搁在膝上。
“叫什么?”
“没问。”
阿瓷把碎骨刀从腰间解下,搁在腿边。
“那天我在执事堂调档,他蹲在台阶上编穗子,收口拉不紧,我顺手指点了一遍。”
“后来呢?”
“后来没见过。”
她抬手按住眉心,额角被掌心揉出一点热意。
“若是同一个人,六百年前站在门外看我抽肋骨的是他,当年递新证据要我活着走出戒律堂的是他,现在把锁灵钉一颗一颗往焦土埋的,也多半是他。”
枯树上的黑绳又晃了几回。
墨渊从袖袋里取出贺兰歇的腰牌,翻过来,看着背面嵌的灵印纹路。
“贺兰歇活着,你那位小弟子就跑不了。”
他拇指压过腰牌边缘,木牌在他掌中发出细响。
“他让贺兰歇送主钉进阵眼,是想把焦土底下那些东西灌灵力养起来。”
“人死了能养,活着也能养。”
阿瓷把碎骨刀挂回腰间。
“六百年前他做的事跟贺兰歇一样,递证据保住我的命。”
“六百年后他还是这一套,埋阵眼抽灵力,再让贺兰歇带主钉来补全。”
她抬头看向焦土深渊的方向,风从那头吹过来,带着焦土旧灰的味道。
“每回都是该杀人的时候收手,该补刀的时候递药。”
墨渊看着腰牌背面嵌的灵印纹路。
“若是他,这人便认识你六百年。”
他把腰牌收进袖袋。
“从你刚接剑尊位子时的执事堂小弟子,跟到六百年前戒律堂门外。”
“你在戒律堂受审,他站在门外递证据。”
“你在青鸾台渡劫,他多半也在焦土埋阵眼。”
“刀和药,全从他手里递出来。”
阿瓷握紧碎骨刀刀柄。
刀脊上刻着沈辞,碎骨刀,封剑之时铸,那一行字被掌温焐得发烫。
这把刀是封剑那天铸的,铸完便塞进库房吃灰,后来被贺兰歇倒手卖去北域。
墨渊花了六年,从北域把它找回来。
“碎骨刀多半是从执事堂库房那条线流出去的。”
阿瓷把刀搁在膝头,拇指抹过刀脊上的铭文。
“封剑那天铸的刀,当天入库。”
“贺兰歇能把它倒手出去,说明当年管库房的人给他开过门。”
墨渊垂眸看着那把刀。
刀槽里残留的旧剑意碰上白玉剑珏上的灵纹,隐隐发热。
“管库房的人。”
“执事堂库房归外门管。”
阿瓷把刀插回腰间,站起身。
“若那人后来还能动库房里的东西,多半和外门旧库房脱不开关系。”
枯树上黑绳撞响两下。
墨渊拎起缺嘴紫砂壶。
“这人把你身边能翻的东西全翻过一遍。”
“库房翻过,执事堂翻过,戒律堂供词翻过。”
“连程九埋在焦土的木牌,他都亲自到过场。”
阿瓷把两枚锁灵钉塞进袖袋,重新绑紧右手绷带。
虎口里的骨种从刚才起便没再闹腾,仿若被锁灵钉上的气息压得没了脾气。
“他认得我。”
她把手从绷带上收回来。
“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贺兰歇知道。”
墨渊往偏殿看了一眼。
“赤练刚传音过来,说贺兰歇开了条件。”
“他要你带着留影玉简去执事堂对档,一日之内翻出那人当年的入门卷宗。”
“对完档,他把北域暗桩名册和阵图底稿全交出来。”
“就这?”
“就这。”
墨渊把紫砂壶换到另一只手里。
“他还说,卷宗不在档案阁,在外门旧库房第三排架子的地砖底下。”
阿瓷把留影玉简收进内袋,背上剑匣。
“叫赤练备车。”
她走出枯树影子,右腿膝盖用了三个时辰药膏,肿胀已经消下去,落步稳了许多。
“趁贺兰歇还没改主意。”
墨渊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缺嘴紫砂壶。
天已经大亮,赤练从侧厢牵出兽车,绛珠拎着粥罐追上来。
阿瓷接过粥罐喝了一口。
那是今早红枣粥剩下的半锅,加了碾碎的灵枣仁,甜味冲下去,舌根残着的苦意淡了些。
墨渊把紫砂壶搁在她身旁。
“那人在暗处待了几百年,你的剑意频率,灵力运转,剑骨结构,他全知道。”
他靠近一步,手指碰了一下她腰间碎骨刀刀柄。
“这次回青霄宗,你走哪儿,他跟哪儿。”
阿瓷抓着粥罐又喝了一口。
“你跟不跟?”
墨渊没有回答。
他退后半步,从袖中取出先前在枯树根边拾起的半枚残角。
那残角是从程九木牌边缘烧裂松脱下来的,破木头带着焦痕,被他虚虚嵌在紫砂壶破口边,抵住那块缺。
“壶嘴摔坏的时候。”
他把壶放回她腿侧。
“是你自己砸的。”
阿瓷低头看着破壶嘴上的木头补丁。
“砸壶是为了骂你。”
“知道。”
墨渊往兽车方向走,腰间白玉剑珏轻轻晃荡。
“四百一十七年里,我听见过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