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车出了万骨崖,朝东滚去。
阿瓷坐在车里,把秋水剑匣横在膝上。
匣中的断剑已经长出新刃,剑身泛着极浅的青白,和前世那把破妄剑有七八分相近。
她伸手摸过剑柄上的旧绳纹,绳子被掌温磨得温润,仍是墨渊当年亲手缠的那一圈。
虎口外头的药壳安安静静,底下的骨种也没闹。
从偏殿出来到如今,这东西安分得反常,倒叫人心里发紧。
阿瓷从袖袋里摸出那两枚锁灵钉。
第二百三十枚钉身带裂,钉帽上的封魔纹被程九的指骨磨掉了一小块。
第六百枚干干净净,钉帽里嵌着她前世的灵力残片,青白光痕在掌心里打着转。
她把两枚钉子并排放在剑匣上。
墨渊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那只缺嘴紫砂壶。
壶嘴破口边塞着半枚焦黑木片,那是从程九的木牌上松脱下来的。
他转壶的动作很慢,壶腹里的凉茶跟着晃,铁锈味从壶嘴里散出来。
“贺兰歇让你去外门旧库房翻卷宗。”
墨渊开口,“那地方荒了多久?”
“我接剑尊之前就荒了。”
阿瓷把锁灵钉收回袖袋,“旧库房在执事堂后山,后来新库房建在前殿,那边就只堆些废档。”
“废档。”
“对。”
阿瓷把剑匣靠在腿边,“按规矩,外门弟子的入门卷宗只留三百年,过期就烧,旧库房里堆的,都是烧前没来得及清掉的废纸。”
墨渊转壶的手停了一下。
“贺兰歇让你去翻一堆废纸。”
“他说那人的卷宗在地砖底下。”
阿瓷把右手搭在剑匣上,虎口药壳蹭过匣面,“地砖底下压着东西,销毁时就清不走。”
墨渊没有接话。
他把紫砂壶搁到矮几上,从袖袋里取出贺兰歇的腰牌。
腰牌背面的灵印纹路在日光下泛出暗红,纹路齐整,没有裂口。
“贺兰歇的命拴在这块牌子上。”
墨渊把腰牌翻过来,“他到万骨崖之前,把灵印和档案暗桩的禁制绑在一起,人死,禁制炸开,暗桩名单和阵图底稿全毁。”
“他怕你杀他。”
“他怕的是另一个人。”
墨渊把腰牌推到她面前,“贺兰歇开条件,让你去翻卷宗,说明他知道那人的底细,却不敢直接说出口。”
阿瓷看着腰牌上的灵印。
“他不敢说,是因为那人的手段比死更让他怕。”
墨渊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车厢壁上。
“六百年前,那人站在戒律堂门外递证据,没露脸,没报名字,只递了一块玉牌,六百年后,他让贺兰歇带主钉进阵眼,自己躲在碎阵石后面发指令,这人做事,从来不留自己的痕迹。”
“可他留了红穗子。”
阿瓷把腰牌推回矮几中央,“留影玉简里那截袖口,红穗子的编法是我教的,六圈绞丝收一个结,他大可以把穗子摘了再录,可他没有。”
“故意的。”
“是。”
阿瓷按住内袋里的留影玉简,“他故意让我看见那截穗子。”
墨渊盯着她按在内袋上的手。
“他知道你会认出来。”
“他还知道我想不起他是谁。”
阿瓷把手从内袋上移开,“贺兰歇说我记性不好,说那人在我跟前站了几百年,我一直没瞧见。”
车厢里静了一瞬。
兽车碾过碎石子路,车身晃了两回。
秋水剑匣从腿边滑出去半寸,阿瓷伸手按住,虎口药壳磕在匣面上,骨种在里头闷跳了一下。
墨渊的视线落在她虎口上。
“骨种动了?”
“跳了一下。”
阿瓷松开手,低头看虎口上黑乎乎的膏药壳,“从偏殿出来到现在,就跳了这一下。”
“锁灵钉锁着它。”
“第二百三十枚还是第六百枚?”
“第六百枚。”
墨渊从矮几上拿起紫砂壶,壶嘴破口边那块焦木片被他的指腹蹭过,“那枚钉子里嵌着你前世的灵力残片,骨种碰见原主的气息,不敢动。”
阿瓷把第六百枚锁灵钉从袖袋里拈出来。
钉帽上的青白光痕在掌心里打着转,光色浅淡,可骨种确实安分了。
她把钉子搁在虎口药壳上,骨种连闷跳都没再跳一下。
“到了青霄宗,这枚钉子不能离身。”
墨渊说完这句,把紫砂壶放回矮几,起身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赤练骑着马跟在车旁,马背上挂着从贺兰歇身上搜出来的黑绒布袋。
“还有多远?”
“按这个速度,明早到青霄宗山脚。”
赤练拽了拽缰绳,“屠烈的探哨撤干净了,路上没钉子。”
“贺兰歇带来的人呢?”
“四个金丹关在偏殿地牢,两个元婴封了丹田押在后山。”
赤练顿了一下,“贺兰歇本人关在侧厢,绛珠守着。”
墨渊放下车帘,坐回原位。
“你打算怎么查?”
他问。
阿瓷把锁灵钉从虎口上拿开,重新塞回袖袋。
“先到旧库房,找到地砖底下压着的卷宗。”
她拆开右手绷带,重新缠紧,“贺兰歇说那人的卷宗在外门旧库房第三排架子底下,我当年在执事堂调档时见过那排架子,上头堆的都是没来得及销毁的废档。”
“你记得架子在哪。”
“记得。”
阿瓷把绷带打结,虎口药壳被绷带勒紧,“旧库房不大,三排架子靠西墙,地砖是青石方砖,第三排底下从左边数第七块砖有裂纹。”
墨渊看了她一眼。
“你记得砖上有裂纹。”
“那年我进旧库房调档,踩到那块砖,砖缝里冒出一窝蚂蚁。”
阿瓷把右手搭在剑匣上,“蚂蚁爬了我一靴子,我蹲下去拍,看见砖角有道裂痕,从左往右裂了半掌长。”
墨渊没有再问。
他把紫砂壶拎起来,壶嘴破口边的焦木片被茶水浸湿,木头纹路里渗出一点炭黑。
他盯着那块木片看了两息,然后把焦木片从壶嘴上取下来,搁到矮几边。
“程九的木牌是贺兰歇失手落在阵眼旁的。”
“他是这么说的。”
“木牌背面刻着阵眼位置,埋在焦土东侧崖壁。”
墨渊用指腹蹭过焦木片边缘,“程九死前把木牌埋下去,贺兰歇把它挖出来,失手落在阵眼旁。你觉得这说得通?”
阿瓷把剑匣往怀里带了带。
“说不通,程九是撞见贺兰歇检查阵眼才被灭口,贺兰歇没有理由替他收尸埋木牌。”
“除非木牌是贺兰歇自己挖出来的。”
“他把木牌挖出来,是为了确认程九留了什么。”
阿瓷把碎骨刀从腰间解下,搁到剑匣上,“程九在木牌上刻了阵眼位置,贺兰歇发现位置暴露,才把木牌留在阵眼旁,等着我们发现。”
“他怕的不是我们。”
“他怕的是他主子。”
阿瓷按住刀柄,“程九摸到阵眼,说明他主子布阵的位置已经暴露,贺兰歇把木牌留给我们,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墨渊把紫砂壶搁回矮几。
“他留的不止这一条后路。”
阿瓷看着那块焦木片。
“他让你去翻卷宗,交出主钉,交出留影玉简,每交一样东西,他就多活一天。”
墨渊把贺兰歇的腰牌重新收回袖袋,“他在赌,赌你翻出卷宗之后,会先杀那人,再杀他。”
“或者先杀那人,再放他走。”
“你放吗?”
阿瓷把碎骨刀插回腰间。
“等他交出暗桩名册和阵图底稿再说。”
兽车又晃了两回。
车窗外透进的天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傍晚的红,赤练在外头敲了敲车厢壁,递进来一壶新煮的茶和两个冷掉的饼。
阿瓷接过茶壶,发现壶嘴是完整的。
她把缺嘴紫砂壶往旁边挪了挪,给新茶壶腾出地方。
墨渊看着她挪壶的动作,没有说话。
“你那些徒弟。”
他忽然开口,“除了编穗子,还教过谁编穗子?”
阿瓷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教过几个外门弟子。”
她把茶壶放下,“执事堂跑腿的多是外门弟子,我每回去调档,总有人凑上来问东问西。剑招他们不敢问,就问些编穗子,磨剑鞘的零碎活。”
“你每个都教?”
“看心情。”
阿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天教那个小弟子,是因为他蹲在台阶上编了半个时辰,编出来的穗子散得不成样子,我路过三回,实在看不下去。”
墨渊从她手里接过茶杯,也喝了一口。
“他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