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了。”
阿瓷把茶杯拿回来,“只记得他手骨粗,茧子磨在掌心,一看便知不是练剑出身,我当时还想过,这人要是握剑,茧子不该长在那里。”
“茧子长在掌心。”
“对。”
阿瓷把茶杯搁到矮几上,“掌心靠腕骨那块,左右手都有,那是握扫帚磨出来的茧子。”
墨渊没有接话。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响。
赤练在外头点起了夜明珠,珠子挂在车辕上,光从车帘缝里透进来,照在秋水剑匣上。
阿瓷把剑匣打开,抽出秋水剑。
新生的剑刃在夜明珠光下泛着极浅的青白,剑身上的水纹比前世更密,一道叠一道,从剑格往剑尖收。
她翻过剑身,看见剑脊上多出一道细痕,从剑格往上走了两寸,痕口斜斜的,分明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煞火收锋。”
墨渊也看见了那道痕,“你铸剑骨时,骨种往丹田冲,剑意自己跳出来护主,把剑脊划了一道。”
“不碍事。”
阿瓷用手指腹抹过那道细痕,“多一道旧疤,反倒好认。”
她把剑插回剑匣,目光落在剑柄上缠的旧绳纹上。
绳纹是墨渊缠的。
那年她在后山摔断膝盖,墨渊背她回屋,把秋水剑从她腰间解下来,说剑柄上的旧绳纹磨秃了,得换。
她没有应声,墨渊自己找了根青白绳,连夜缠好,第二天早上把剑搁在她床头。
她当时看了一眼,没说话。
后来那把剑跟了她几百年,绳纹被掌温磨得温润,青白色褪成灰白,她一直没换。
“在想什么?”
墨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在想剑柄上的绳纹。”
阿瓷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你缠的,几百年没换过。”
墨渊看着那截磨得温润的绳纹,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没有伸出去。
“你那时候说剑修当戒口腹之欲,连剑柄上缠根绳都要管。”
他开口,“我说不缠绳手滑,你说手滑就多练。”
“你后来还是缠了。”
“趁你闭关的时候缠的。”
墨渊把视线从剑柄上移开,“你出关看见,骂了我一句,却没拆。”
阿瓷没有接话。
她把剑匣合上,搁在腿边。
墨渊伸手把矮几边的焦木片捡起,重新嵌回紫砂壶破口。
缺嘴紫砂壶被车晃得往旁边倒了半寸,她伸手扶正,壶嘴破口边那块焦木片碰着壶腹,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明早到了青霄宗,先不去旧库房。”
墨渊忽然说。
“去哪?”
“戒律堂。”
墨渊从袖袋里取出程九那半截烧焦的指骨,“先把程九埋了。”
阿瓷看着那截指骨。
红绳系在指骨中间,绳头打了个死结,结子歪歪扭扭,墨渊多半是顺手打的。
“好。”
她伸手接过指骨,放进内袋,和留影玉简搁在一起。
兽车在夜色里往东走。
赤练挂在车辕上的夜明珠晃了两回,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照着矮几上两只茶壶,一只壶嘴完整,一只壶嘴缺了口,破口边塞着半块焦木片。
墨渊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阿瓷把剑匣往怀里拢了拢,右手虎口药壳底下,骨种始终没有再动过。
车窗外,万骨崖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前面是青霄宗的地界。
兽车停在青霄宗山脚时,天色还没彻底亮开。
阿瓷掀起车帘,抬眼便望见山门上那块旧匾,青霄宗三个字被多年风雨啃掉了漆,左边柱头蹲着石狮,右边柱头空了,补着一口破钟。
“钟是三年前换的。”
墨渊从她身后探出半边肩膀,嗓音贴着晨雾往外落,“原来那只石狮挨了雷,碎得拼不回去。”
阿瓷踏下兽车,秋水剑匣负在背后,碎骨刀斜插腰侧。
墨渊从袖袋里摸出贺兰歇的腰牌,递进她掌心。
她朝山门迈出两步,守门弟子横剑拦住去路。
“来者何人。”
阿瓷抬头打量他。
筑基后期,袖口绣着外门纹样,脸生,握剑的手还沾着晨露。
“戒律堂后山怎么走。”
守门弟子怔了半拍。
“戒律堂后山?那边是执事堂旧地,你找那地方做什么?”
“埋个人。”
守门弟子的脸色当场变了。
“你是哪座峰的人?我从前没见过你。”
阿瓷亮出贺兰歇的腰牌。
执事堂灵印落进守门弟子眼里,他脸色再变,脚跟往后挪了半步。
“执事堂的规矩。”
阿瓷收回腰牌,“带路。”
守门弟子犹豫片刻,扭头朝另一个守门人递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转身奔进山门,多半去报信了。
“这位执事,”守门弟子把嗓子放轻,“后山荒了好多年,旧库房也在那边,您若要调档,不如去前殿新库房,那里干净些。”
“新库房没有我要的东西。”
阿瓷越过他,往山门里走。
墨渊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缺嘴紫砂壶,壶嘴破口边那块焦木片磕着壶腹,轻轻响了一下。
守门弟子没敢再拦。
从山门去执事堂后山,得穿过外门弟子的练功场。
卯时刚过,场上已经有人练剑。
晨雾被剑光劈成薄片,几个弟子瞧见阿瓷腰间的碎骨刀,手里的招式全慢了半拍。
“那是什么刀?刀鞘上刻了字。”
“碎骨刀?没听过这名字。”
“她身后那个拎茶壶的人是谁?身上有魔气。”
“小点儿声。”
阿瓷没有理会这些低语,径直穿过练功场。
墨渊从后面跟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你当年带我来这里领外门衣服。”
他望向左侧那片旧屋檐,“那间屋子还在不在?”
“在。”
阿瓷朝左边抬了抬下巴,“那棵槐树后面,现在拿来堆杂物。”
墨渊朝那边望了一眼,没再开口。
戒律堂后山的旧松还在。
松根下覆着一圈碎石,石缝里生满青苔,晨露挂在苔尖上,碰一下就碎。
阿瓷在树下停步,从内袋里取出那截用红绳系住的焦黑指骨。
墨渊把紫砂壶放在一旁,弯腰掀开一块松动的石头。
阿瓷把指骨放进去,又亲手将石头覆回原处。
红绳最后一点颜色,被青苔遮没了。
她立在原地片刻,才转身朝旧库房走去。
墨渊拎起紫砂壶,跟在她身后。
执事堂后山的旧库房果然荒得彻底。
门口石阶长满青苔,门板上的铜锁锈到发黑,守门弟子翻找了好一阵,才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枚旧钥匙。
“这锁几十年没拧过了。”
他把钥匙捅进锁孔,连拧三次才听见锁舌松动,“里面积灰重,您小心些。”
“你在外头等着。”
阿瓷推开门。
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她眯起眼睛走进去。
墨渊跟在她身后,把紫砂壶搁在门口石阶上。
旧库房不大。
三排木架靠西墙摆着,上头堆满发黄纸捆和零散卷页,有些纸边已经烂到只剩半幅。
墙角挂着蛛网,地砖积了厚灰,一脚踩下去,鞋印清清楚楚留在上头。
阿瓷走到第三排架子前。
从左边数第七块砖,她蹲下身,用手掌抹开砖面上的灰。
砖角有条裂痕,从左往右裂出半掌长,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在这里。”
她把砖撬起来。
砖底下藏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外头缠着麻绳,绳结勒得紧,纸面发黄,却没被虫蛀过。
阿瓷取出油纸包,拆开麻绳。
里头是一卷卷宗,纸边卷毛,封皮上写着外门弟子入门记录,年份正是她刚接剑尊位那一年。
她翻开封皮。
第一页并非目录。
一张单页夹在里头,纸张比卷宗新得多,墨迹也新。
上头只写着一行字。
“剑尊,你终于找过来了。”
阿瓷盯着那行字停了两息。
墨渊走到她身后,也瞧见了纸上的字。
“有人赶在我们前头。”
他伸手碰了碰纸面,“墨迹新,不超过三天。”
阿瓷把单页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主钉不是第六百枚。你手里那枚是赝品。”
阿瓷把单页递给墨渊。
墨渊接过纸张,指腹蹭过墨迹,蹭下来一点黑屑。
“松烟墨兑了灵液。”
他翻回正面,“和裴鹤那批卷宗上的墨色对得上。”
“写这张纸的人,三天前还在执事堂。”
阿瓷继续翻卷宗。
外门弟子的入门记录按月份排列,她直接翻到六百年前审案那个月。
那一页被人裁走了。
撕口整齐,沿着装订线下刀,不是徒手撕开的痕迹。
缺页前一行还残着半个孟字,后头的名字和籍贯全被裁掉,只剩下执事堂入档朱印的一角。
缺页后夹着一张调档条,条子上写着日期和姓名,笔迹与前一页记录出自同一个人。
条子上写着,程九,外门扫地,灵脉未开,凡人出身。
阿瓷抽出条子。
底下还藏着一行小字,字迹换成了新墨。
“程九的入门卷宗在裴鹤手里,他接任执事那天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