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局中局

作者:雪国风华 更新时间:2026/6/28 0:30:02 字数:2896

阿瓷把条子递给墨渊。

“缺掉的那页,才是贺兰歇让我们找的东西。”

墨渊扫了一眼裁口,“程九这张调档条,是后来塞进来的。”

“拿程九挡在这里,想引我们先去追裴鹤。”

阿瓷盯着缺页前那个残破的孟字,“可被裁走的名字,绝不会是程九。”

“那人每一步都踩在我们前头。”

墨渊把条子和单页叠起来,“贺兰歇让你来旧库房翻卷宗,是想把我们支出万骨崖。”

“他知道贺兰歇会卖了他。”

“贺兰歇只怕一个人。”

墨渊把叠好的纸收入袖袋,“怕到不敢吐出姓名,只敢用卷宗引你过来。”

阿瓷把砖块嵌回原位,扶着木架站起身。

右膝弯了弯,她掌心抵上架子,架上的灰被震下来一层。

“这张单页上的话是假的。”

她拍掉肩头灰尘,“主钉是不是第六百枚,我手里的钉子是真是假,轮不到他隔着一张纸定论。”

“但留下这张纸的人,三天前确实在青霄宗。”

“或者说,他留在青霄宗的东西还没走干净。”

阿瓷走到门口,拎起紫砂壶,递回墨渊手里。

墨渊在她身后带上旧库房的门,把铜锁重新扣好。

守门弟子蹲在石阶下打哈欠,瞧见两人出来,立刻站直身体。

“您找着东西了?”

“找着了。”

阿瓷解下腰牌,“执事堂现任执事裴鹤在哪里?”

“裴执事?”

守门弟子挠了挠脸,“他三天前从宗门下山了,说是去北域办事,走前把前殿和新库房钥匙交给孟沧师叔暂管。”

阿瓷眼睫轻动。

那是裴鹤去万骨崖前留下的说法。

孟沧这个名字,卡住了她的手。

六百年前,替墨渊传话的人便是孟沧。

当年墨渊跪在崖洞外三天,孟沧走出来告诉他,沈辞已经认罪闭关。

“孟沧在哪里?”

“在后山灵石窟守阵。”

守门弟子朝后山方向一指,“听说孟沧师叔守了快六百年,平日里不离那边。”

阿瓷把腰牌挂回腰间。

虎口药壳底下的骨种跳了一下,力道极轻,仿佛被隔空拨动过。

她从袖袋里摸出锁灵钉,攥进掌心。

墨渊跟在她身后,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路没有变。

青石板被来往鞋底磨得光滑,路边那棵歪脖子松还立着,松针落了一地。

阿瓷踩过松针,脚底触感与六百年前重叠在一起。

“你当年跪在哪个崖洞外面?”

她忽然问。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阿瓷偏头望向他,他下颌绷紧,拎壶的手骨绷出硬线。

“戒律堂后山那座验灵石窟。”

他开口,“你在里头被抽肋骨,我在外头跪着。”

阿瓷停住脚步。

“孟沧出来传话,说你认罪了,要闭关十年。”

墨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前方半步远,“我问你伤得重不重,孟沧说你没伤,只是闭个关。”

阿瓷没有作声。

“他骗了我六百年。”

墨渊攥紧紫砂壶,“那时候你刚被抽了三根肋骨,连站都站不起来,他说你只是闭个关。”

灵石窟在后山山腹,本就是戒律堂验灵的旧窟。

石窟门口砌着青砖墙,门上刻着封魔纹,那纹路还是阿瓷当年亲手刻下的。

门半开着,里头透出夜明珠的冷光。

阿瓷推门进去。

孟沧坐在石窟中央的石台上。

他满头白发,道袍浆洗到褪色,袖口补过三回,补线歪斜。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阿瓷这张脸时,眼底先是茫然,接着那点茫然被硬生生按进皱纹里。

阿瓷没有等他开口,抬手把碎骨刀放到石台上,又从袖袋里取出那枚带裂的锁灵钉。

刀脊上沈辞二字被夜明珠照亮,旧剑意从暗红凹槽里浮出半寸。

孟沧整个人定在石台旁。

“剑……”

“是我。”

阿瓷走过去,“孟沧,还认得我?”

孟沧从石台边滑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响声发闷。

他跪在地上,嘴唇发抖,双手撑着石板,手背上青筋乱突。

“你还活着。”

他的嗓音漏着气,“贺兰歇说你闭死关,不会再管执事堂的事,三年前他拿着你的锁灵钉来灵石窟验封魔纹,说阵眼要用你的灵力重封,我没给他。”

墨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六百年前,你对他传话,说我认罪了。”

阿瓷低头望着孟沧,“那句话是你自己编的,还是有人让你传的?”

孟沧肩头抖了一下。

“有人让我传的,那人拿着执事堂掌事的私印玉牌,说这是掌事本人之令。”

他抬起头,混浊双眼里浮着旧日药痕,“还说这是为你好,你在里头被抽肋骨,他在外头等着,你若不避位,他会让你死在戒律堂,我当时被灌了药,只能照着吩咐传话。”

“那人是谁?”

孟沧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却没吐出半个字。

墨渊从门口走进来,把缺嘴紫砂壶搁在石台上。

“说。”

孟沧瞧见壶嘴破口边的焦木片,眼仁缩紧了一圈。

“程九。”

他的嗓音发抖,“三年前来灵石窟问过我同样的话,问完第二天,他就死了。”

阿瓷伸手按住石台上的碎骨刀。

刀柄碰上石台,发出一声脆响。

“那人是谁?”

孟沧望向墨渊,又把视线转回阿瓷脸上。

墨渊从袖袋里取出叠好的两张纸,抽出那张新墨单页,放到孟沧面前。

孟沧接过单页,看完后沉默了许久。

“你记不记得,你接剑尊位那天,执事堂分来一个跑腿的外门弟子。”

阿瓷没有回答。

“那人后来把一样东西留给我,说你教过那个外门弟子编穗子,六圈绞丝收一个结。”

孟沧把单页放回石台,“他说,那孩子学了三回才学会。”

孟沧喉头滚动,又补了一句,“还说你替他挡过执法队的罚,因为他领错了药,把你练剑用的养脉草当成止血散熬了。”

阿瓷攥紧刀柄,掌骨隔着皮肉顶起淡淡轮廓。

“我只替他挡过一回罚。”

她开口,“那人叫什么名字?”

孟沧望着她的脸,嘴唇又抖起来。

“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孟沧说话时,每个字都耗力,“贺兰歇给你的留影玉简里只有衣袍和声音,是因为他进你身边时,顶着剑尊你亲手提拔过的身份,他借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名字,旁人才不疑他。”

孟沧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旧布袋,从里头倒出半截褪色红穗玉坠。

“他借走的那个身份,叫孟浪。”

玉坠上编着六圈绞丝收一个结,编法拙劣,收口散了半圈,红穗已经褪成灰白。

阿瓷盯着那只玉坠。

“孟浪是我儿子。”

孟沧把玉坠放在石台上。

“你接剑尊位之前那一年,我去抓奸细前,便将他托付给您。”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我困在阵中数月,后来那人救了我,等我回来时,正赶上六百年前那场审案,他让我活着回来传假话,又把我困在灵石窟守阵赎罪。”

孟沧垂眼望着玉坠,额头贴近冰凉石面,“他拿我这条命拴着浪儿这个名字,留在您身边,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真正的浪儿。”

他看着石台上的玉坠,嗓音哑得发涩。

“那枚玉坠是浪儿自己编的,至于剑尊教了他三回,是那人把玉坠交给我时亲口说的。”

石窟里只剩夜明珠投下的冷光。

墨渊走到石台边,把那只玉坠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浪字,字迹歪扭,是用小刀一点点划出来的。

“孟浪。”

他把玉坠搁在缺嘴紫砂壶旁边,“六百年前,他借这个名字站在戒律堂门外递证据救你,六百年后,他布绝灵死域毁你渡劫,他每一步都绕着旧事走。”

阿瓷拿起玉坠,指腹摩挲过背面那个歪扭的浪字。

“他不是绕着旧事走。”

她把玉坠装进内袋,“他是在试我的记性,每回都留下信物,每回都放在我能够找到的地方。”

“这一回也是。”

孟沧跪在地上,抬起头。

“三天前他来时说,您若进了青霄宗,一定会到这里,他留话让我转告您。”

“什么话?”

“焦土深渊底下覆着的东西,该翻出来晒晒了。”

阿瓷按紧碎骨刀的刀柄。

“他人在哪里?”

“走了,三天前看完我,便下山了。”

孟沧从袖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玉简,“这是他留给您的,说您在旧库房找到卷宗之后,回来才给您。”

阿瓷接过玉简。

墨渊按住她的手腕。

“我来。”

他拿过玉简,退出三步才捏碎。

没有禁制。

玉简碎开之后,只飘出一句话,那嗓音温得发腻,和留影玉简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剑尊,六百年前我替你翻案,今天我自己翻案,你当年被抽走的肋骨,贺兰歇替你收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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