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俯身拾起一片玉简残片，攥在掌中没有松开。
碎玉碴子扎进掌心，细小的疼沿着掌纹往里钻，她却没有低头查看。
孟沧跪在地上，白发垂过肩头，脊背弯成一截旧木，像骨头都被人抽空了。
墨渊把缺嘴紫砂壶从石台上提起来，壶底磕过石面，闷响在灵石窟里滚了一圈。
“贺兰歇替你收着肋骨。”
他把这句话重新咬了一遍，“他原话这么说的。”
阿瓷松开手，碎玉从指缝间坠落，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
掌心摊开时，几道细口子沁出血珠，顺着掌纹慢慢聚到一处。
“六百年前抽走的肋骨。”
她把手往衣摆上擦了擦，布料蹭过伤口，留下几抹暗红，“他竟然留到现在。”
孟沧抬起头，眼底旧药痕被夜明珠照出青灰色。
“贺兰歇三年前来灵石窟验封魔纹，随身带过一只黑木匣子。”
他喉头上下滚了一回，“匣子外面封着禁制，我没能打开，只听见他临走前说过一句，说那是剑尊的旧物，迟早派得上用场。”
墨渊把紫砂壶放回石台，壶嘴缺口嵌着的焦木片碰到石面，响声又脆又短。
“若这句话属实，骨种的来路就要重新盘一遍。”
阿瓷抬起右手，虎口绑带缠得严实，底下那枚骨种安分得过头，连半点跳动都没有。
左手拇指按过绑带边沿，皮下暗金纹路缩在虎口里，倒有几分避让的意思。
“从化骨池取走少君两根肋骨，磨成粉，伪造骨种气息。”
她放下手，“屠烈以为那些东西是用来诓骗他手下魔将，让北域合围万骨崖，现在想来，未必只为诓骗他。”
墨渊接了后半句：“也为诓骗你。”
伪造骨种气息，让她相信体内这颗骨种来自北域少君残骸。
也让屠烈相信这件事。
两边都认了这条线，两边都会朝北域追过去。
“他算准屠烈会到万骨崖。”
阿瓷擦干掌心血迹，“也算准我会和屠烈撞上，骨种一碰北域血脉便发疯，药壳拦不住，屠烈只要亲眼看见，就会认定这是从他儿子残骸里长出来的东西。”
墨渊从袖袋里取出那截断指骨，黑绳在他手上缠过两圈。
“他让屠烈出面作证。”
阿瓷点了点头。
屠烈亲眼看见骨种在她体内，也亲口认下这是少君残骸所化。
有北域魔君这句话在，这颗骨种的来历便被钉进了所有人的认知里。
沿着这条线往下查，谁也不会想到，骨种真正的源头或许要绕回六百年前，从她身上抽走的那三根肋骨。
“贺兰歇背后的那个人，当年站在戒律堂门外递证据救你。”
墨渊把断指骨放到紫砂壶旁边，“六百年后，他又把你的肋骨和骨种绑到一块儿，步步都踏着旧案走。”
阿瓷从内袋里摸出那只褪色红穗玉坠，翻到背面，那个刻歪的浪字嵌在旧玉里。
“他借孟浪的身份留在青霄宗，用的是孟沧儿子的名字。”
玉坠被她放到石台上，“孟沧出去抓奸细之后，便再没见过真正的孟浪，这个人顶着旁人的儿子，在我身边站了几百年。”
孟沧仍跪着，肩膀抖了一下。
“他留了话，让我转告您。”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焦土深渊底下覆住的东西，该翻出来晒一晒了，还说您若想找真正的孟浪，就去深渊底下找。”
阿瓷握在碎骨刀刀柄上的手收得更紧。
“孟浪在深渊底下。”
“他不清楚。”
墨渊替孟沧接过这句话，“他刚才说过，那人拿他这条命拴住孟浪这个名字，留在你身边，自那以后，他再没见过真正的孟浪。”
孟沧额头抵上石板，闷闷磕了一下。
“我只知道浪儿入门那年，执事堂派他去外门旧库房整理卷宗。”
他喘了口气，“他编过一只玉坠送我，说是一位师姐教他的编法，后来我去抓奸细，将他托付给您，再之后，我便没见过他了。”
阿瓷拿起玉坠，指腹摩挲背面那个歪扭的浪字。
刀痕深浅不匀，是拿小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教他编穗子的人是我。”
她把玉坠收回内袋，“他给我看过这只玉坠，背面的字也是当着我的面刻的，我替他挡过那回罚，是因为他领错了药，把养脉草当止血散熬了。”
墨渊望向她。
“你还记得他。”
“记得。”
阿瓷把碎骨刀从石台上拿起来，重新插回腰间，“可我想不出他跟在我身边时，有哪一次露过破绽，他顶着孟浪的身份，学孟浪的编法，连熬错药这桩小事都说得分毫不差。”
她按了按刀柄，“他不是临时冒用了孟浪，他早把孟浪查透了，才把这个名字穿到自己身上。”
墨渊拎起缺嘴紫砂壶，破壶嘴对着石板上的玉简残片。
“查透一个人，顶替一个人，几百年来不露痕迹。”
壶在他手里转过半圈，“他查过的不止孟浪，你接剑尊位那天，执事堂分来一个跑腿外门弟子，他用孟浪的名字留了下来，你被抽肋骨，他站在门外递证据救人，你渡劫之前十年，他布下绝灵死域抽走你的灵力，每一步都贴着你的旧伤口下手。”
“他卡住的不是旧伤口。”
阿瓷按住虎口，“他卡的是我记性里缺掉的地方，每次都留下信物，每次又放在我能够摸到的地方，玉坠，红穗，锁灵钉，骨种，他把线头一根根递过来，等我自己去拽。”
孟沧抬起头。
“他三天前来看我时，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阵石，“他说您若进了灵石窟，就把这块碎阵石交给您，您要的东西，都在焦土深渊底下。”
墨渊接过碎阵石，翻过来检查阵纹，又递给阿瓷。
“第三块。”
阿瓷从袖袋里摸出先前收着的几块碎阵石残片，将这块也拼了进去。
阵纹只差最后一块，整道纹路便能闭合。
“他算准我们会来青霄宗，算准孟沧会交出碎阵石，也算准我一定会去深渊底下。”
她把几块碎阵石拢在石台上，没有立刻收起，“他总是走在我前面，不过这一次，他留了门。”
阿瓷又从袖袋里取出那枚第六百枚锁灵钉，放到石台上。
墨渊放下紫砂壶，拿起那枚锁灵钉。
钉帽上的封魔纹嵌着青白光痕，钉身干净完整，从未钉进任何东西。
“他让贺兰歇把这枚钉子送去阵眼，贺兰歇为了保命，把钉子交给了你，还告诉你这是主钉。”
墨渊把锁灵钉放到拼好的碎阵石旁，“旧库房那张纸又说，你手里的主钉是赝品，孟沧替他传话，说深渊底下覆住的东西该翻出来晒晒。”
阿瓷盯着钉帽上的青白光痕。
“这枚钉子不是主钉，是钥匙。”
墨渊重新拿起锁灵钉，对准碎阵石上最后那处缺口比了比。
钉帽封魔纹的弧度，与缺口边缘严密合上。
“他在深渊底下锁了东西，又把线索拆开放到三个人手里。”
墨渊把锁灵钉按在缺口旁，“贺兰歇收着第六百枚锁灵钉，程九摸到了阵眼位置，孟沧守住碎阵石，贺兰歇以为自己在替他办事，程九以为自己撞破了破绽，孟沧以为自己守着旧罪，其实他们每个人手里，都只攥着一块拼图。”
“他怕的不是我们查到他。”
阿瓷把碎骨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到石台上，“他怕我们查不到这一步，三个人里只要有一个把消息带偏，拼图便凑不齐，钥匙也插不进锁口。”
孟沧跪在地上，愣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在等您凑齐这三样东西。”
墨渊把锁灵钉递还给阿瓷，又把石台旁那截断指骨收回袖袋。
阿瓷俯身从石板上捡起一片传话玉简残片，连同碎阵石和锁灵钉一起收入袖袋。
“他等的还不止这些。”
她按住石台上的碎骨刀，“他还等我去深渊底下，把被锁住的东西翻出来。”
墨渊拎起紫砂壶，壶嘴缺口里的焦木片正对着阿瓷。
“去不去？”
“去。”
阿瓷把碎骨刀插回腰间，“不过去之前，先回万骨崖，贺兰歇还欠我一份暗桩名册和阵图底稿，裴鹤丹田里那颗魔种也养了三年，他把钥匙递到我手里，我就先把他的棋子一颗一颗拔干净。”
墨渊没有接话，只把紫砂壶塞进她手里。
“先去戒律堂后山。”
阿瓷握住壶把，“去看看程九的坟。”
孟沧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打着弯，扶住石台才站稳。
“我跟您去。”
他的嗓音又低又闷，“我欠浪儿一个交代，也欠程九一个交代。”
阿瓷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拎着缺嘴紫砂壶往石窟外走。
壶嘴缺口处那块焦木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墨渊跟在她身后，路过孟沧身边时停了一步。
“把灵石窟的封魔纹重新描一遍，用你自己的灵力描。”
孟沧怔在原地。
“描完之后下山，去万骨崖找赤练。”
墨渊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阿瓷走出石窟，后山的风灌进袖口，把衣料吹得啪啪作响。
她停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低头望着树下新填的土堆。
焦黑指骨已经埋进土里，红绳系成的歪扭死结露出半截。
她蹲下身，拨开松针，露出土堆上插着的半块碎木牌。
木牌上刻着程九两个字，字迹歪扭，和她当年写在入门卷宗上的笔迹出自一处。
“壶嘴补不上了。”
她把紫砂壶搁在木牌旁边，“但缺的那块，找回来了。”
墨渊站在她身后，左手小指缺掉一截的旧疤擦过腰间白玉剑珏。
“四百一十七年里，你偷翻进青霄宗三回。”
阿瓷没有回头，“第一回看我，第二回看程九，第三回看什么？”
“看你。”
“已经看过了。”
“没看够。”
阿瓷把紫砂壶从木牌旁边拿起来，站起身，壶嘴缺口对准墨渊胸口。
“走了，回万骨崖。”
墨渊接过她手里的壶，破壶嘴偏过半寸，擦过她手背。
“贺兰歇还关在偏殿。”
“先审他。”
阿瓷往山下走，右膝弯了一下，脚底碾碎几根松针，“审完他，再审裴鹤，魔种在他丹田里养了三年，也该换药了。”
墨渊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青石板路下山。
守门弟子蹲在石阶下，瞧见两人出来，赶紧站直身子。
“您二位……”
“戒律堂后山新添了一座坟。”
阿瓷从他身边走过，“以后清明冬至，给他烧一份纸。”
守门弟子张了张嘴，没敢追问坟里埋的是谁。
阿瓷走出山门，兽车停在破钟底下。
赤练靠在车辕边，手里捏着一枚刚收到的传讯玉简。
阿瓷腰间那块贺兰歇的腰牌，也在这一刻发烫。
背面的灵印隔着衣料烧上侧腰，烫得她腰侧绷了一下。
赤练的视线落到她腰间。
“万骨崖也传讯过来了。”
她把玉简递过来，“偏殿外的禁制刚被撞过一次，气息和这块腰牌背后的灵印同源，像是有人从外面往灵印里灌灵力，想强行破开禁制。”
墨渊接过玉简。
阿瓷袖袋里的三块碎阵石同时发热。
她把残片摸出来，三块碎阵石拼缝里亮起同一圈回执阵纹，缺口处空出来的最后一块，正牵出一缕灵光，方向直指焦土深渊。
墨渊垂眼瞧了一瞬，抬手捏碎传讯玉简。
“并非灌灵力，是传讯。”
赤练皱起眉头。
“碎阵石的回执阵纹被人激活了。”
墨渊把碎玉扔到地上，“有人在焦土深渊那边，用最后一块碎阵石启动了阵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