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车沿旧路折返,车厢里的灯烛被风晃得东倒西歪,烛泪沿着铜盏边缘慢慢淌下来。
阿瓷把三块碎阵石放在膝上拼合,缺口处漏出的灵光仍在往外钻,细细一缕,方向咬着东南角不肯偏移。
她用左手拇指按住缺口边缘,光从指缝底下渗出来,把掌心照出一片薄白。
墨渊坐在对面,两条腿支开,膝盖险些碰到她的衣摆。
缺嘴紫砂壶被他放在矮几上,壶嘴缺口里嵌着的焦木片歪出去半寸,随着车身晃动轻轻磕碰陶口。
“焦土深渊在东南。”
阿瓷先开了口。
“嗯。”
“阵眼被人从里面启动了。”
“嗯。”
“你就只会说嗯?”
墨渊拿起矮几上的茶碗,倒了一碗凉茶推到她面前。
“不然说什么,夸他布置得周到?”
阿瓷没有伸手接那只茶碗。
她把碎阵石收入袖袋,手碰到那枚第六百枚锁灵钉,钉帽封魔纹下的青白光痕隔着布料烫了虎口一下。
骨种没有闹腾,反倒被那点灵力残片镇得更沉,皮肉底下半分声息也没有。
“他挑的时辰不错。”
墨渊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水在碗沿晃了一圈。
“屠烈刚撤哨,东境矿脉刚交割,万骨崖外头正空。”
“他想让我去深渊。”
“他想让你去。”
墨渊把茶碗放回矮几,碗底碰出一声轻响。
“我跟不跟着去,在他盘算里没多大差别。”
阿瓷往车厢壁上靠了靠,车帘缝里漏进夜风,把她右臂绑带的边角吹得翻起。
虎口药壳底下,骨种缩得安静,安静得让人不踏实。
“那我先审贺兰歇。”
她把右手的绑带又缠紧一圈。
“暗桩名册和阵图底稿还攥在他手里。”
“他敢拖着不交?”
“他敢。”
阿瓷抬眼望向他。
“他主子的人已经下手了,他清楚你眼下不会杀他,活棋还有用,死了名册自毁,他赌你舍不得那份底稿。”
墨渊没有接话,伸手把先前推给她的那碗凉茶端回来,自己又喝了一口。
阿瓷盯着他的手。
“那碗茶是你倒给我的。”
“我知道。”
“你怎么喝我的茶?”
“嫌弃我?”
阿瓷移开目光。
“不嫌弃,你脸皮比碗底还厚,我嫌弃也没用。”
车帘又被夜风掀起,外头赶车的赤练露出半个后脑勺。
赤练耳朵动了动,到底没有回头。
墨渊放下茶碗,左手搭在膝上,小指断疤朝着车厢顶。
他忽然说了一句跟眼前事不相干的话。
“你右腿又弯不下去了。”
阿瓷的膝盖一直绷着,从上车到现在姿势都没换过,绷带勒得小腿发麻。
“不用你操心。”
“我没操心。”
他站起身,往她这边挪了半步,车顶压得低,他弓着腰,一只手撑在她左侧车厢壁上,另一只手伸向她右膝。
阿瓷抬手拍开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给你松绑带。”
墨渊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勒得太紧,血气走不通,膝盖肿成这样,到了万骨崖你连路都走不稳。”
“我自己松绑带。”
“你左手解不开那个死结。”
阿瓷低头看了一眼右膝上的绑带。
结打在膝盖外侧,左手够过去角度别扭,刚才上车时她已经拽过一回,结扣半点没松。
她没有松开自己的手。
墨渊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隔着半截车厢僵持了三息。
车轮碾过石坎,车厢一晃,他的袖口擦过她手背,粗布边缘带着一点冷意。
“你再不松开手,我就直接拽绑带了。”
“你拽绑带试试。”
墨渊真伸手拽了。
他把她右腿抬起来,搁到自己膝上,三两下拆开死结,掀起缠在膝上的布条。
右膝外侧青肿一大片,膝盖骨轮廓都被肿胀盖住了。
阿瓷看着搁在他膝上的那条腿,又瞥了一眼车厢壁上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你手往哪儿放呢?”
“放你膝盖上。”
墨渊用指腹按了按肿处边缘。
“骨头没碎,韧带拉伤了,绛珠常用的那套药膏没带,回去还得让她重新敷药。”
“行了,把我腿还回来。”
“别乱动。”
他按住她小腿,另一只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只黑瓷小罐,拧开盖子,药味冲得阿瓷鼻腔发酸。
“先前泡血池剩下的药膏,凑合着用。”
药膏抹上去冷凉,肿处先麻,过了一会儿,热意又从皮肉里往骨缝里钻。
阿瓷右腿搁在他膝上,脚跟悬着,拆下来的绑带垂在车板上,随着兽车晃动轻轻摆动。
她没有再开口。
墨渊替她上完药,拧紧黑瓷小罐的盖子,手擦过她小腿外侧,留下一道浅浅药痕。
“膝盖好之前别练步法。”
他把她的腿从自己膝上挪回去,重新拿起绑带缠好,打了个活结。
“死结拆不开,以后别这么绑。”
“平时都是绛珠替我绑的。”
“以后你自己绑。”
“为什么?”
墨渊把绑带尾端压进布缝里,收手时手背碰到她腰侧。
贺兰歇的腰牌就挂在那里。
腰牌背面的灵印还在发烫,隔着衣料灼着她侧腰那块皮肉。
墨渊的手背刚好贴上灵印,热意烫过来,他没有马上收手。
“灵印还在烧。”
他说。
“嗯。”
“那枚锁灵钉在你袖袋里,灵印会烧得更厉害。”
“我知道。”
“你一直忍着这东西?”
阿瓷把腰牌从腰间扯下来,灵印那面朝下扣在车板上,烫痕落在木板里,发出细小的滋响。
“不算忍。”
她把腰牌踢到矮几边上。
“跟抽肋骨比起来,这点痛算什么。”
墨渊看了她片刻。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车轮滚过碎石的闷声。
赤练在外面咳了一声,赶车的鞭子抽过半空,兽车拐了个弯,车帘晃得厉害。
“到了万骨崖,先审贺兰歇。”
阿瓷把右腿收回来,脚底踩实车板。
“碎阵石还差最后一块,钥匙在我手上,他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他名册还没有交出来。”
“名册绑在腰牌灵印上,灵印绑在他的命上,只要他活着,名册就在。”
阿瓷用左手拇指按了按虎口绑带边沿。
“我先把他的底掏干净,再去深渊。”
墨渊从矮几上拿起紫砂壶,壶嘴缺口对着车帘方向。
“深渊那边能等?”
“阵眼启动了,又不代表马上就会塌下来。”
阿瓷往车厢角落挪了挪,后背抵住车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