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飞死过一次。
死因简单到荒谬——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心脏像过载的电容那样爆掉,人趴倒在键盘上,最后一口气吐在满屏报错的代码和半杯凉透的咖啡之间。连回车键都没来得及敲下去。
真他妈亏。
意识重新聚合时,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消毒水的气味,冰凉、干净,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一切情绪都被漂白过”的寡淡。不是出租屋里泡面和烟灰混出来的馊味,也不是公司休息室折叠床的化纤气息。
他睁开眼,天花板白得晃人。
还没来得及整理乱成浆糊的记忆,视线下方就浮出一行半透明的字——自由属性点150,可分配。
下面列着几栏:力量、敏捷、防御、精神、运气。旁边还有一个灰色的商城图标,点不开,像被锁了。
真有这么烂俗的剧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没有激动地坐起来,也没有惊慌失措。一个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社畜,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怎么动。
窗外有风声,还夹着金属碰撞的闷响,像刀剑交击。他翻身下床,身体轻得不真实,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茧子全消失了,连手腕那点时不时发酸的旧伤都无影无踪。走到窗边推开玻璃,几片樱花顺着风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操场上有学生在做对抗训练,穿白色制服,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一个金发女孩追着另一个蓝发女生满场跑,嘴里喊着“这次我一定赢”,声音穿透力强得像自带扩音器。
他没多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系统界面。
力量、敏捷、防御、精神、运气。
前世十几年动作游戏不是白玩的,数值策划那一套早就刻进了本能。力量决定物理输出,敏捷关系攻速和闪避,防御是坦度,精神大概率跟能量体系挂钩,运气则是玄学属性,牵涉暴击率和隐藏事件触发。
新手期最划算的加法只有一个——堆单属性。雨露均沾是最大的浪费。
他点了十点力量。还剩一百四。略一思忖,又拨了五十点到精神上。这个世界如果有某种能量体系,精神能提升抗性就是性价比最高的投资。
拳头握紧时,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试探着挥了一拳,空气被撕开一道看不见的轨迹。没有肌肉鼓胀,身型也没变化,但那股力量感无比实在,像胸腔里埋了一台刚点火的引擎。
有意思。
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进来,看见他站在窗边,愣了一瞬:“醒了?躺回去。刚入学体检就晕倒,德丽莎老师说你体质太差,建议先做基础体能训练。”
圣芙蕾雅学园。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模糊的、隔着一层毛玻璃的那种印象,隐约和“崩坏”“女武神”这些词挂在一起。他问了一句确认地点,护士的回答验证了他的猜测。他没多问,坐回床边,目光在药瓶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
护士皱着眉头想说什么,被他一记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那双眼睛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任何新人该有的局促。
等门关上,他重新调出系统界面。
还剩下九十点。
全部加力量。
一道低沉的嗡鸣从体内深处荡开,像齿轮咬合,又像电流从脊椎窜到四肢末端,最后在指尖炸成酥麻。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对着水泥墙面轻轻给了一拳。
墙没裂。
但整栋楼猛地晃了一下。
走廊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有人边跑边喊“地震了”。他收回拳头看了看,指节干干净净,连红印都没留下。
力量已经破表了。
门外脚步声又急又重,门被一把推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女生抱着平板冲进来,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两遍,最后停在那面完好无损的墙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刚才那震动,”她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跟你有关。”
“可能是地基不稳。”他说。
女生显然没信。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拉,眉头越皱越紧,念出来的内容像在宣读判决书:“沈飞飞,男,无战斗记录,无崩坏能反应,入学评估D级。体检体测数据全部低于平均线。你确定你没有藏着实力?”
“没藏。”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刚拿到新玩具,还不太会收力。”
女生沉默了足足两秒,然后直接把平板塞进他怀里。
“实战考核提前到明天上午九点。你的对手是雷电芽衣。”
“雷电芽衣是谁?”
“A级女武神,极东支部的王牌。”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有回头,“别死在场上。布洛妮娅的名字,不会在阵亡名单上写第二次。”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沈飞飞低头看平板,屏幕自动跳出一段视频。黑发女生持刀劈开雷暴,脚下地面被轰得焦黑一片,碎石的轨迹被慢镜头拉成一道道残影。视频末尾标注着——雷电芽衣,当前战力评估:A+,律者适格度78%。
他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逐帧分析芽衣的挥刀习惯、步法切换的节奏、出招前的微动作。动作游戏里读BOSS的招式是基本功,前世他靠这手在硬核动作游戏里无伤通关过十几个高难副本,这方面他从来不差。
但游戏有容错率。死了可以重来。现实只有一次。
他关掉视频,在平板上调出天命评级体系。B级对应常规作战单位,A级已是精英战力,S级属于战略级存在,S以上则是律者级别,不在常规编制内。跨两级挑战,在正常人看来就是送死。
但他本来就不是正常人。正常人不堆属性。
他躺回床上闭眼,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来:力量100/100,敏捷0/100,防御0/100,精神50/100,运气0/100。当前等级上限100,解锁下一阶段条件——击败任意A级单位。
一百点力量和A级之间有多大差距?
明天就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轻快,像踩在弹簧上。呼吸声在门口迟疑了几拍,然后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喂,你还活着吧?”
金发女孩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刚擦过的蓝玻璃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随时会弹射出去的能量,精力满得快要溢出来。就是在操场上追着蓝发女生跑的那个。
“你是琪亚娜?”他问。
“对啊!”她蹦进来,完全不在意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手里高高拎着一个纸袋,“听说你要跟芽衣姐打?给你带了布丁,补充糖分才能变强!不过你要是输了,记得喊我师父!”
他接过纸袋撕开盖子,甜奶油味扑鼻而来。琪亚娜半点不认生地蹲在床边,仰着脸看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芽衣的刀有多快、训练场的地板摔上去有多疼、输了也不丢人因为大家都输过——她自己就输了十七次。
他没怎么插话,一边吃布丁一边听。女孩的声音又脆又快,像夏天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前世他的世界里只有钉钉的提示音和项目经理含糊不清的需求变更,这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活力,反而让人不适应地放松下来。
琪亚娜忽然停住,歪头看他:“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有什么用?”他把空塑料盒捏扁,一道抛物线精准送进墙角的垃圾桶。
“也是哦。”她站起来,狠拍了他肩膀一下,力气大得像熊,正常人估计会被拍趴下,“九点!训练场C区!我去给你抢前排位置!”
她咚咚咚跑出去,走廊地板都被踩得像在跳。门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樱花的气味。
沈飞飞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神很静,嘴角却带着一点不可察觉的弧度。前世他拥有一份永远改不完的需求文档、退不掉的微信工作群、交不起的房租和没有终点的加班夜。所有人都告诉他,忍忍就过去了,熬到三十五岁被裁退就好,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忍了太多年。忍到最后,心脏替他做了决定。
现在他有一百点力量、一个A级对手、一群吵闹但不太讨厌的室友,还有明天早上九点。
比写代码有意思多了。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一串细微的脆响。
这一次,他想替自己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