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还在下行,头顶的指示灯一格一格跳,跳得人心烦。
沈飞飞靠在电梯墙上,合金壁面冰凉,透过制服布料渗进后背。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楼层编号,头顶日光灯嗡嗡响,频率刚好卡在让人后脑勺发紧的波段上。他盯着对面壁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
前世被项目经理叫去谈话,也是差不多这个流程:有人敲门,有人带路,某个大人物坐在桌子后面等着给你定性。
只不过前世顶多是扣绩效,这次搞不好是扣命。
他闭了闭眼。视野右下角的系统提示还在闪,像一盏忘了关的远光灯:升级条件达成百分之百,是否立即升级?
是。
体内那道嗡鸣又来了。比上回更闷、更沉,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口钟。力量属性从一百跳到一百一,数字跳动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被什么东西洗了一遍,每一根纤维都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新功能解锁的提示紧随其后弹出来——属性溢出转化:每超阈值十点,可临时激活一项基础技能。他没来得及细看,电梯停了。
门滑开,走廊笔直通到底,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橡木门。执法队员用眼神示意他一个人进去,表情像押送犯人又不好明说,只能硬绷着。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旧书和红茶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德丽莎坐在办公桌后面,钢笔在她指间转来转去,转完一圈换根手指再来一圈。她没抬头,盯着桌上那份摊开的报告,眉头锁成一个浅浅的川字。报告上压着一帧定格的全息影像,角度是训练场C区的俯拍,画面刚好停在他拳头砸中芽衣刀身的那一刻。刀身上的雷光被冲击波撕成碎絮,芽衣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焦黑的拖痕。定格的画面看着比现场更夸张,像一幅画砸偏了,力道的走向完全不符合教科书上任何一条物理法则。
“坐。”德丽莎说。
沈飞飞没坐。他就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站姿不算散漫但也谈不上恭敬。前世开了十年需求评审会,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坐下去就等于把节奏交出去。椅子是权力的延伸,你坐下就矮了半截。
德丽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勉强。她翻开报告的封面,转过来给他看。纸张上密密麻麻列着他的信息,大部分空着,只有几栏被红色记号笔圈了又圈:无崩坏能反应、D级评估、体测数据远低于平均线。然后旁边用红笔画了个箭头,一直拉到最下面一行手写的数字——峰值冲击力,八十七吨。
“你知道八十七吨是什么概念吗?”德丽莎把钢笔搁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天命常规评估体系里,B级女武神的全力一击约在十五到二十吨之间。A级借助崩坏能加持可以突破五十。你一个D级,一拳打出八十七吨。还说不准体测时用了什么方法掩盖数据。”她顿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沈飞飞看着那份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前世有一次跳槽面试,HR甩出一张人格测试量表说他“服从性得分偏低,团队协作风险高”,那时候他的反应跟现在一样——解释太费劲,沉默又会被当成心虚,那就干脆说点实话。“说了你也不会信。”他开口。
“试试看。”德丽莎往椅背上靠了靠。
“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多了一百五十个属性点。我全加力量上了。”
德丽莎的表情凝固了大概一秒半。她重新拿起钢笔,在报告写了个“待观察”,笔尖压得很重,纸都快被划破了。“好,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你这个属性点体系,能不能复制?”
“那能不能控制?”
沈飞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拳反震的余韵,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迟迟不肯安静。他说:“我可以试试。”
德丽莎沉默了一会儿。外面走廊有脚步声经过,又渐行渐远。她忽然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近距离看才发现她的黑眼圈很重,粉底盖不住的那种,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靠一双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她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金属冰凉,带着办公桌抽屉里的木头味,“后来发现,能解决的都是小问题。真正的大问题,拳头再硬也没用。”
她想表达的意思大概很多,但沈飞飞只听进去一个信息——她不再追问了。至少今晚不会再问了。
“训练权限暂停三天,但训练场C区晚上十点之后没有监控。钥匙。”德丽莎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个子矮,拍肩膀还要踮一下脚,“要做什么,别让人看见。”
沈飞飞攥着钥匙点了下头。他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德丽莎主教。”
“嗯?”
“我不是你。”
门拉开,走廊里冷白的灯光灌进来。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扣死。站在门外等的时候,他盯着掌心那把训练场的钥匙看了几秒,系统的提示窗口又弹出来,一行小字安安静静地浮在视野边缘:技能——拳意通明已激活。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加完点之后解锁的基础技能是什么。前世玩动作游戏的经验告诉他,这类“通明”技能通常对应被动感知提升,比如读招更快、预判更准。他没急着试,把钥匙揣进兜里往外走。
刚拐过走廊转角,迎面就撞上琪亚娜。
她两手插兜靠在墙上,一只脚踩着墙壁,姿势摆得很像那么回事,但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酷。眉头拧着,嘴角抿着,腮帮子里像藏了两颗糖,鼓鼓的。看见他出来,她猛地站直,上下扫了他一圈,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表情才从紧张变成不高兴。“吓死我了!我就说大姨妈那个人最爱找麻烦,上次我把训练场的墙打穿一个洞,她罚我写了三千字检查——三千字!你打过芽衣姐,她不会把你关禁闭吧?”
“没有。”沈飞飞说。
琪亚娜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像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那我跟你说个更重要的——芽衣姐把你那拳录下来了。她连夜跑去找休伯利安的技术官,两个人关在分析室里,到现在都没出来。她以前输给谁都不当回事,但这次……”她顿了顿,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不一样。你让她怀疑自己了。”
沈飞飞没有说话。他在想今天训练场上那一拳,芽衣格挡时瞳孔缩小的瞬间。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精确的东西——一个顶尖剑客发现自己的刀不够快的时候,眼睛里就会出现那种光。那不是害怕,是动摇。
“芽衣姐很少这样的。”琪亚娜把声音放得更低,低到走廊里嗡嗡的日光灯声几乎快盖过去,“她表面上看着很温和,谁都能开她几句玩笑,但骨子里其实特别骄傲。不是因为女武神的身份骄傲,是那种……唉,怎么说呢,她觉得自己必须最强,才配站在大家身边。你那一拳,不是打在她刀上,是打在她那个念头上了。”
沈飞飞看着琪亚娜的眼睛。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女孩,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平静,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课文。他意识到,琪亚娜可能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芽衣。有些人的深刻是装出来的,有些人的深刻只在不需要装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他没接这个话题,只是说:“走吧。”
“去哪?”
“吃饭。”
食堂晚上只剩应急窗口还亮着灯,阿姨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被琪亚娜一句“三份A套餐加双倍米饭”给震醒了。两个人端着盘子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樱花树在路灯下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白影,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花瓣。
琪亚娜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你真的一点崩坏能都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变这么强的?”
“加点。”
“加点是什么?”
“就是加点。”
琪亚娜鼓着腮帮子狠狠嚼了三大口饭,像在发泄对这个答案的不满。“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布洛妮娅一样,每句都不超过五个字。”
沈飞飞低头吃饭。他吃饭很快,是前世加班养成的习惯——趁代码编译的间隙扒拉几口,凉了也不在乎,反正吃不出味道。食堂的饭倒是热的,菜也不差,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快。直到琪亚娜忽然伸筷子从他盘子里夹走一块炸鸡,他才停下。
“干什么?”
“你吃太快了。”她理直气壮地把炸鸡塞进嘴里,“这样对胃不好。而且你都不看我,说明你不饿,不饿就别浪费。”
沈飞飞不知道该说什么。前世的生活里没有这种不讲理的好意,同事之间的关心永远带着目的,领导的嘘寒问暖后面一定跟着加班需求。他顿了顿,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两个人正吃着,窗外忽然暗了一下。不是路灯熄了,是有一片更深的阴影从训练场方向压过来,像乌云遮月,但天上根本没有云。琪亚娜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瞬间变了。那种随时随地都在往外蹦的活力被一把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闻到火药味之前的安静。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有崩坏兽的气息。”
她话音没落,刺耳的警报声就撕裂了整栋楼的寂静。广播里一个机械的女声开始重复播放紧急通知:“训练场B区检测到崩坏能异常波动,全体学员立即撤至安全区——”广播还没念完就被一声沉闷的爆炸打断了,地面跟着震了一下,食堂天花板上的灯管齐齐晃了晃。
琪亚娜已经冲出去了。她的速度很快,快到椅子被她推开之后还没来得及倒地,她人已经出了食堂门口。
沈飞飞放下筷子,站起来看了一眼训练场的方向。夜空中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一颗正在充血的眼球。他的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来,新的提示一行一行往上刷——检测到高浓度崩坏能反应,威胁评估:A级。
他看着那行提示,忽然笑了一下。
前世加班到半夜三点,也有类似的弹窗蹦出来——系统报警,CPU占用百分之九十七,再不处理服务器就要挂。那时候他只能一边骂一边改代码,改到心脏骤停。现在又来一个“威胁评估A级”,但这一次,他不用改代码,也不用看谁脸色。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嚓响了一下。
往外走的时候,系统又弹出来一行小字:建议目标——A级崩坏兽。击败后可解锁商城权限,获得基础技能进阶。
沈飞飞走出食堂大门。夜风把樱花和硝烟的气味一起灌进鼻腔,远处爆炸的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他不用考虑撤到什么地方。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跟今天早上一样,跟明天后天也都会一样。
走过去,挥一拳。
如果一拳不够,就再来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