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飞晋升S级的正式文件传到天命总部的那天,奥托·阿波卡利斯的秘书在主教议会的例行会议上念出了他的名字。
会议桌两侧坐着十二位分区主教,有人皱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不动声色地在平板上调出他的档案。档案很短,短得可怜——入学期不足一年,崩坏能读数为零,唯一的一次战力评估是芽衣提交的实战报告,上面只有一句话:“物理输出峰值超过A级上限,无法以现有体系评级。”然后就是德丽莎亲笔签名的S级认证。扫描件的边角还残留着咖啡杯底印出的浅褐色圆痕。
“一个没有崩坏能的人,凭什么晋升S级?”说话的是北美分部的罗莎莉亚主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指甲敲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在计时。
奥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沈飞飞的证件照上。那张照片是入学体检时拍的,眼神平静,脸无表情,看起来像个走错了片场的程序员。
“既然是S级战力,理应由总部统一调度。”奥托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的下午茶,“极东支部常年人手不足,将高端战力集中培养才是对资源的最大化利用。我提议将沈飞飞调往欧洲总部直属战术部队,由我亲自指导。”
德丽莎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切进来的时候,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我不同意。”她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会议桌末端,双臂交叉,背后那柄比她整个人还高的十字架让她的剪影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小人,“沈飞飞是极东支部培养的S级战力。他从D级到S级的每一场战斗、每一次突破,都是极东支部提供的资源和训练。总部没有在他身上花过一颗崩坏结晶,现在他晋升了,就要摘桃子?”
“德丽莎学园长,”罗莎莉亚挑起眉毛,敲桌的手指停了下来。“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的措辞很注意。”德丽莎打断她,语气强硬得让几个分区主教同时抬起了头,“极东支部的S级战力归本支部调度,这是天命宪章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的。就算要调人,也得我签字。我不签。”
奥托的笑意没有消退,反而深了几分。他看着德丽莎的全息投影,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雕琢的艺术品终于有了裂痕。“那就先搁置。但世界蛇的活动频率正在上升,我很期待极东支部能为总部分担更多压力。”
他用了“期待”这个词。德丽莎太了解他了——奥托从不说废话。他的每一个“期待”都是一步棋,落子的时候轻描淡写,吃子的时候从不手软。
通讯切断后,会议室的灯一排一排暗下去,全息投影逐个熄灭,只剩奥托面前那杯红酒还在杯底残留着琥珀色的反光。他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把那杯酒慢慢喝完,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往深空监测室的方向走去。
通讯切断后,德丽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樱花还在飘,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欣赏风景的闲情。她按下了通讯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口吻:“沈飞飞,芽衣,琪亚娜,布洛妮娅——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四个人站在了德丽莎面前
琪亚娜的发梢还滴着训练场淋浴间的水,头发随便扎了个歪马尾,训练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卡斯兰娜家徽的T恤。
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是不是那个奥托又要搞事?”芽衣站在她旁边,已经换好了整整齐齐的制服,雷刀挂在腰间,表情平静但站姿比平时更直。布洛妮娅抱着平板,机械臂在身后展开,屏幕上是已经调好的天命总部议会纪要——她在来的路上就黑进了会议记录。
沈飞飞最后一个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他在训练中消耗太大,补给还来得及没补完。进门后没有说话,直接靠在墙边把饼干吃完,等着德丽莎开口。
德丽莎将会议上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省去了罗莎莉亚的刁难和奥托的试探,只留下了结论:“奥托想把你调走,被我挡了。代价是极东支部必须在接下来的世界蛇任务中拿出看得见的战果来证明我们的价值,否则下次主教议会投票,我不一定挡得住第二次。”
“那就拿战果。”沈飞飞把压缩饼干的包装纸捏成一个小球,丢进墙角的垃圾桶,“他想要成绩,给他成绩。但不是给他的——是给你的。”
德丽莎愣了一下。她习惯了在办公室里独自扛住来自总部的所有压力,从来没有被一个学生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接过手。
她伸手推了推头上那顶大得过分的修女帽,遮住了自己脸上一瞬间的失态。
“行了,少拍马屁。从今天开始,你们四个是一个正式战术小队。你是队长,队名自己取。我只给三天时间磨合,之后有任务。”
“任务内容?”芽衣问。
“长空市。”德丽莎点开全息地图,桌面上旋转出一座被红色标记的废墟城市,建筑轮廓断裂在灰紫色的雾霭里,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撕开了。“第三次崩坏的发生地。崩坏能浓度至今未降到安全线以下,常规部队进不去,女武神单独渗透也被我们否决了太多次。一周前,我们在废墟深处检测到异常虚数波动,频率模式与世界蛇已知的信号特征高度吻合。情报分析认为,他们可能在那里建了前哨站。”
琪亚娜的眼睛亮了,猛地一拍手:“终于轮到我们打世界蛇了!”芽衣没有说话,但雷刀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德丽莎提到的那个地名——长空市,第三次崩坏的发生地,也是她成为律者、又失去律者之力的地方。
布洛妮娅已经开始在平板上规划任务路线,手指快速滑动,屏幕上的地图被一层一层叠加着崩坏能浓度分布、卫星影像和已知的崩坏兽迁徙路线。
沈飞飞走到全息地图前,低头看了片刻。长空市的废墟在蓝色的全息光里缓慢旋转,断裂的高架桥、塌陷的地铁隧道、被崩坏能侵蚀成紫色的商业区。然后他转头看向三人:“三天磨合期,布洛妮娅负责情报整合和装备调试,芽衣负责战术协同训练,琪亚娜负责——”
“负责什么?”琪亚娜凑上来,满脸期待。
“负责别把新拳套炸了。”沈飞飞说。
琪亚娜的抗议声响彻整条走廊。芽衣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布洛妮娅头也不抬地在装备维护表上把琪亚娜的名字挪到了“高风险操作禁止名单”的第一位。
隔天,队名的事被提上了议程。琪亚娜在训练中场休息的时候举着水壶大声宣布她的天才想法:“卡斯兰娜无敌战队!怎么样?好听又好记!”
“太长。而且不包含其他三名成员的名字。”布洛妮娅推了推眼镜,“我提议使用标准战术编号:STF-01-EX。STF是圣芙蕾雅战术部队的缩写,01是第一小队,EX代表实验编——”
“像个零件号!”琪亚娜打断她,“我们是人又不是机器人!”
“那你有更好的方案?”
“卡斯兰娜无敌战队!”
“驳回。”布洛妮娅面无表情。
芽衣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擦刀,看着两人争执,没有说话。沈飞飞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被琪亚娜拽着袖子非要他表态。他睁开眼,看了看琪亚娜满脸期待的表情,又看了看布洛妮娅镜片后面那双尽管毫无波澜但明显也在等答案的眼睛。
“叫第四小队。”他说。
三人都看向他。琪亚娜歪着头:“为什么是第四?”
沈飞飞没有解释。他不能说前八次轮回的第三小队都没走到最后,那是只有他自己和布洛妮娅能理解的理由。他只是拿起平板,在队名申请表上写下“第四小队”,然后把平板还给布洛妮娅。“换个编号,从头来。”
布洛妮娅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约半秒。然后她什么都没说,在申请表上盖了电子章,归档。沈飞飞感觉到的她的沉默里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人之间不必说的东西——她知道。
三天后的清晨,德丽莎在学园大门口拦住了整装待发的第四小队。她没有带十字架,而是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里被自己那台老式咖啡机吵醒的。
“别死在长空市,也别让我刚签的S级认证变成遗像。”她看着沈飞飞,语气凶悍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还有,奥托的卫星已经在轨道上盯着你们了。他嘴上说搁置提案,实际上巴不得你们的任务出纰漏,这样他就有理由绕过我直接把你们调走。懂我的意思吗?”
“懂。”沈飞飞说,“不给他机会。”
德丽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目送运输机的舱门在四人身后缓缓关闭。引擎轰鸣声响起,机身拔地而起,朝着北方的废墟城市飞去。她站在原地喝完那杯咖啡,把空杯子捏扁丢进垃圾桶,然后掏出通讯器,切入了加密信道。接通的提示音响了一声就被对方接起来,速度快得像是对方知道这通通讯迟早会来。
“奥托。”她说,声音冷得不像是在跟自己的主教说话,“你的人要是敢在长空市动什么手脚——我就把你办公室里那套古董茶杯全砸了。一套。一个都不留。”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被电流压缩过的低笑。“德丽莎,你还是这么可爱。”
德丽莎挂了通讯,把通讯器塞回口袋里,站在学园大门口看着运输机慢慢变成天边的一个黑点,直到彻底消失在云层里。她才裹紧外套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运输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沈飞飞坐在靠舱门的位置检查拳套的抑制模块,芽衣在旁边调整雷刀的出力限制器,布洛妮娅在平板上实时更新长空市的崩坏能浓度数据,琪亚娜靠在座位上叼着一根能量棒,眼睛亮得像即将踏上春游的巴士。
“队长官,”琪亚娜转过头来,用没吃完的能量棒指着他,“到了长空市先打哪儿?”
“先让你把嘴里的东西吃完。”沈飞飞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拳套的腕扣上一圈一圈地检查密封圈。
芽衣不自觉地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很短,但琪亚娜听到了,转过头去更大声地嚷嚷。运输机穿过云层,窗外出现了长空市的轮廓——一座被灰紫色雾霭笼罩的废墟之城,崩坏能侵蚀留下的痕迹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管攀附在断裂的高楼表面。这个地方曾经死过很多人,也几乎夺走了芽衣的一切。
沈飞飞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一千米的高空往下看,长空市就像一座被时间和崩坏同时遗弃的坟墓。但他不是来扫墓的。他是来挖出世界蛇埋在这座坟墓里的东西,然后把它们连同奥托的期待一起砸碎的。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神平静,嘴角没有弧度。和那张被奥托投在议会大屏上的证件照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身后坐着三个人。
他在玻璃反光里看到了她们:琪亚娜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对窗外的废墟指指点点;芽衣的手按在刀柄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同一片天空下的同一座城;布洛妮娅把长空市的崩坏能地图投射到机舱中央,三个任务标记点已经在全息影像里闪烁着绿色的待命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