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降落在长空市外围的临时起降点。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崩坏能残留与混凝土粉尘的气流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焦灼味——不是燃烧,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被高温蒸发后留下的痕迹,沉淀了数年仍旧没有散去。长空市死了,但它的空气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布洛妮娅第一个走下机舱,机械臂在身前展开,搭载的环境监测模块开始扫描周围空气。“崩坏能浓度百分之四点三,安全阈值以内。但核心区域的读数预计是这个数字的六到八倍。”她抬头看向远处那片被灰紫色雾霭笼罩的摩天楼群,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自动弹了出来,“建议所有人员佩戴防护呼吸器。物理过滤即可,不需要完全隔绝崩坏能。”
芽衣走下舷梯时,脚步忽然放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起降点的边缘,目光越过布洛妮娅的监测数据面板,望向远处那栋只剩半截骨架的千羽学园教学楼。三楼从左数第四扇窗户已经完全碎裂,但窗框的颜色还是原来的米白色。那间教室她认识。她在那间教室里上过高二的国文课,窗外能看到整个长空市的商业区。现在商业区只剩下一片被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废墟,连地基都已经看不出来了。
沈飞飞从她身后走过来,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没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没有问她“你还好吗”这种多余的问题。他只是在她的沉默蔓延到第十秒时,用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平淡语气说了一句:“想打就打,想停就停。这里没有指挥官盯着你。”
芽衣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正在调整拳套腕部的抑制模块。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她开口,也像是在告诉她——他在这里,但她不必说话。
“走吧。”她说。声音没有颤抖,但比平时低了将近半个音阶。
沈飞飞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布洛妮娅走去。
第四小队按照预定的战术编组分散行动。布洛妮娅在起降点附近建立临时指挥节点,监控全城的崩坏能波动和异常信号,同时负责与极东支部的加密通讯链路。琪亚娜带一支两人侦察组负责外围警戒,排查任何可能从废墟深处涌出来的崩坏兽残余——虽然长空市被清理过多次,但高浓度崩坏能环境里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沈飞飞和芽衣进入核心区域。
两人沿着千羽学园正门前那条曾经叫做樱木大道的主干道前进。路面上的沥青已经被崩坏能侵蚀得龟裂变形,裂口凝固成一种令人不适的紫黑色,像是某种巨型生物蜕下的干皮。两侧的商铺招牌还在,但字迹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
空气中弥漫着极细微的嗡嗡声——是虚数粒子在衰变时发出的特有声响,布洛妮娅管它叫“崩坏的回声”。从踏入城区的第一步起就开始听到,像这整座城都在用某种旧伤口里残余的脉搏低语。
芽衣的步伐很冷静,但沈飞飞注意到她每经过一个路口都会下意识地往左边的岔道看一眼——那条岔道通向长空市的旧商业区,而她看清商业区已经不存在后回来得一次比一次快,像是身体还记得路线,但理智已经反复确认过导航图。
他不催她。他只是每次在她停下时也自然而然地停下,调整拳套,检查通讯器,看地图,做点无关紧要的事,让她不必解释。
两人穿过了大半个废墟,最终在一栋倒塌的综合性商业大厦前停下。这栋楼在崩坏发生后被大火烧过,外墙全焦,只有骨架还在。入口被塌方的混凝土封死了大半,但断裂的缝隙里隐约透出冷蓝色的光——不是自然光的反射,是电子设备的指示灯。
“有东西在运转。”芽衣压低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从缝隙侧身挤入。沈飞飞在前,拳套调到低功率待命模式,每一步都避开了碎玻璃和松动的金属片。芽衣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雷刀未出鞘但握柄已松,拇指抵在刀锷上随时可以弹出。
地下三层。
穿过一条被应急灯照得忽明忽暗的走廊,两人进入了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这里原本应该是一个大型商超的仓储区,货架早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实验台,上面堆着各种便携式分析仪、崩坏能采样器和几台还在运转的服务器。墙壁上挂着一面旗帜,不是天命的徽记,也不是逆熵的齿轮,而是一条衔尾蛇——世界蛇的标志。
芽衣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警惕:“前哨站不止是侦查用途。这些设备的规模和规格,足够支撑长期驻留和深度实验。”
话音未落,实验室深处的一台终端机忽然亮了起来。屏幕自动解锁,一行行数据飞速滚动,最后定格在一张被加密的半身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留着浅灰色短发的年轻女性,面容清冷,眼角有一颗不易察觉的小痣——是布洛妮娅。
芽衣认出了那张照片的时间戳。那是好几年前,布洛妮娅还被逆熵扣留时期。她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天命的S级亲自来了?真荣幸。”
沈飞飞转身。在实验台和废置服务器的阴影交界处,一个身穿灰绿色制式战斗服的少女斜倚在墙边,姿态随意得像是等朋友赴约。肩章上的衔尾蛇标记被崩坏能侵蚀得有些模糊,但形状清清楚楚。左臂从手腕到手肘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下隐约透出暗紫色的光,不是血,是某种被强行抑制的能量渗透。她的脸比照片里的布洛妮娅更年轻,可那双眼睛分明已经见过了不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东西。
“世界蛇执行部队·第三席观察员。代号‘无名’。”
布洛妮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语气中混入了一丝极轻微的波动——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试图归类却无法归档的数据时特有的微妙卡顿,“世界蛇的干部名单里没有这个名字。但执行部队的确是尊主直属的情报单位。”
无名微微歪头,视线在芽衣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沈飞飞身上。她的眼睛颜色很淡,在应急灯的蓝光下几乎接近透明,让人看不清焦距在哪。嘴角的弧度维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但话里的东西一点也不礼貌:“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九号。”
这个数字让空气骤然收紧。芽衣的拇指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抵上了刀锷。
沈飞飞没有动。他看着无名,用那种前世看穿甲方的思维方式就能一眼看穿对方底牌的眼神打量了几秒,然后才开口:“你们观察的八次结果都不怎么样。这次打算怎么看?”
无名笑了一下。不是被挑衅的笑,也不是讥讽的笑,而是一种像在实验记录对照片刻后终于找到吻合数据点时的解脱。她直起身子右手轻轻一转,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加密芯片出现在指间。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抬手将芯片朝沈飞飞掷了过来。沈飞飞没有伸手接,拳套自动吸附模式在芯片飞到半米处时将其捕获。
“给你们的数据样本。包含了这座前哨站过去三周的所有实验记录。不用谢我,我只是奉命观察,不是奉命消灭。”她的脚下忽然亮起一圈预先埋设的空间裂隙装置,蓝光从地面裂缝中涌出,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
消失前她丢下了最后一句,声音被裂隙扭曲得有些失真,却字字清晰:“下次见面的时候,别把我当成敌人。除非你们决定连欠世界蛇一条命的人也算进敌人的范畴。”
裂隙闭合。蓝光散尽。实验室重归寂静,只有服务器排热风扇的低沉嗡鸣还在持续。
沈飞飞打开拳套上吸附的加密芯片,布洛妮娅远程读取了初步数据。通讯器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布洛妮娅的声音响起来,语气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进行多轮验证后才放出:“时间戳确认。实验室数据包的主文件名……是布洛妮娅·扎伊切克。”
芽衣和沈飞飞对视了一瞬。他收起芯片,转身朝出口走去。
“撤。回营地。”
两人穿过走廊和废墟,走出这栋焦黑的商业大厦。外面暮色已沉,长空市的天空被崩坏能染成一种阴郁的紫灰色。芽衣在走出大厦门洞时忽然站住了。她侧过头,不是看废墟,而是看向千羽学园的方向——那里的轮廓在黄昏中只剩下一个比夜空更深的剪影。
沈飞飞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沉默蔓延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某个沉在这里的名字:“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我是一个人。”
沈飞飞没有接话。他记得她说过的那次经历——第三次崩坏结束后不久,芽衣曾独自回到长空市,据说是来确认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是否还有残留的人类痕迹。那之后她进入天命,把自己从千羽学园的学生变成了极东支部的A级女武神。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天她找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和她并肩的位置上,和她看向同一个方向。那片被灰紫色雾霭吞没的废墟在他眼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这次不是。”他说。
芽衣没有回答,转身朝起降点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融进渐深的夜色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轻了一点。运输机重新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时,舱门打开放出黄色舱内灯光照亮跑道。
布洛妮娅站在舱门口手持平板正在远程破译芯片,琪亚娜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朝两人挥手,嘴上还叼着一根能量棒。芽衣在他旁边坐下时没有拉开距离,就在一拳之内。沈飞飞靠着舱壁闭上眼,耳畔是运输机引擎的轰鸣,身后是那座城市残余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