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总部主教议会的月度例会,德丽莎迟到了十五分钟。
不是传送通道堵了——圣芙蕾雅到欧洲总部的专用信道从来不会堵。她是故意迟到的。她在办公室里把那封加密通讯反复看了六遍,确认了每一个措辞,才按下传送确认键。
她抵达时全息投影自动切入会议室,十一位分区主教和奥托本人已经在圆桌前坐定。德丽莎的投影出现在末席,修女帽压得很低,背后那柄比她整个人还高的十字架在会议室的冷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极东支部德丽莎到会。”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抱歉,处理学园事务耽误了。我们新晋的S级战力刚带队从长空市回来,任务报告还没写完。”
一个轻描淡写的开场。却让在场好几个分区主教同时坐直了身体。
奥托穿着白色主教袍,右手边的空位摆着一个细长的水晶醒酒器,里面沉着少半杯尚未被空气醒开的红酒。他没有碰,只是指尖极轻地点在桌面那份刚被呈上来的战报封面上。
极东支部第四小队在长空市完成S级侦查清剿任务,摧毁世界蛇前哨站一座,截获实验数据若干,全员无伤返回。报告署名:队长沈飞飞。
“极东支部在本次任务中交出的成绩确实相当亮眼。”奥托开口,语调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像在点评一场学生社团的期末汇演,“这也恰恰印证了我的观点——S级战力应当由总部集中调配,以便在更关键的战略节点上发挥最大价值。德丽莎学园长,你觉得呢?”
德丽莎没有坐。她的全息投影微微偏过头,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终于露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觉得你在炉心三号远程加注崩坏能的时候可没考虑过他的‘最大价值’。”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几位分区主教表情不变,手指却同时划过了平板上的加密议题窗口。
德丽莎没有给任何人打断她的机会。她抬手在空中一划,一连串数据文件从她的终端同步到会议全息屏上,每一份文件都有时间戳、加密认证码和完整的能量溯源记录。
“炉心三号S级考核当天,有人从卫星轨道向考核场地发射了三波定向崩坏能加注波,频率与天命总部深空观测站的加密信道完全吻合。发射指令的授权代码,来自总部直属研究部门的物理隔离服务器,全天命只有一个人有权限在那台服务器上签发指令。”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奥托,“这个人当时正在这间会议室里喝着红酒,看实时直播。”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奥托笑了。
不是被揭穿后恼羞成怒的笑,也不是刻意掩饰心虚的笑,而是一种从漫长的独弈中抬起头,发现棋盘对面终于有人落了一枚让他有点意外的子时,才会流露的笑意。
“那个实验确实是我做的。我将拟似律者的崩坏能浓度上调了不到百分之三十,同时额外加注了两轮虚数共振脉冲。目的很简单——我想知道第九号在极限条件下会死,还是会突破。这不是单纯的考核心态,这是对最高规格实验体的必要测试。”
他的目光越过全息投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而冷峻。
“如果你是我,坐在这个位置,知道世界蛇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埋下了第八次轮回的种子,知道逆熵内部有双面间谍至今仍在向世界蛇输送情报——你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包括不被议会批准的手段,去了解那个唯一有可能打破轮回的人到底能承受多少。”
德丽莎没有在他这番话后穷追猛打。
她太了解奥托了——他用事实回应回避,用部分坦诚掩盖核心布局,从来都是他惯用的手法。所以她不再跟他纠缠炉心三号的事,而是把另一组数据全部调了出来。
“好。那我们再看看‘压力测试’之外的部分。”
全息屏上弹出长空市任务期间芽衣的崩坏能监测曲线,“在世界蛇的实验数据被截获、雷电龙马的日记被提取后,芽衣从失控边缘恢复用时破天命历史记录。同一个人,在同一个任务周期内完成了律者之力的完全掌控。”
她顿了顿,将芽衣在归队时签署的那份声明放大到整个屏幕中央。
雷电芽衣,雷之律者之力稳定率百分之百。声明末尾的签名不是打印体,是手写后扫描上去的,笔锋干净利落。
“这份声明是芽衣用自己的律者稳定性为他做的担保。”
德丽莎把“担保”两个字咬得很重——
“一个S级女武神在完全掌控律者之力后出具的第一份正式文件,就是替另一个没有崩坏能的队友作保。如果这还不能证明他的价值,那你们告诉我,什么算价值。数据?能量读数?还是说这间会议室里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没有崩坏能的人是怎么扛住十二倍崩坏能浓度完成S级考核的。”
没有人回答。
会议在僵持中无果而终。
分区主教们鱼贯退出全息会议室,有几个在离线前朝德丽莎的方向多看了一眼,但没有人表态。德丽莎知道这不是胜利,只是暂时的平衡。
奥托没有在这场会议上得到沈飞飞的调令,但他也没有任何损失——他想试探的已经试探到了,想确认的也确认了。
而德丽莎暴露出来的是她对这个学生的保护程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坚决。
当天深夜,奥托绕过所有正式信道,直接向沈飞飞的个人通讯器发出了一通加密呼叫。
沈飞飞人在宿舍。刚做完五百次负重深蹲,拳套还挂在手腕上没摘。加密呼叫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无号码,加密级为天命最高等级,落款是一行小字:阿波卡利斯。
他按下了接听键。全息投影在床边亮起来。奥托靠在椅背上,背景是那间被古董和红酒瓶塞满的私人书房。
他的姿态比白天在会议上放松得多,手里已经端着那杯在会议上没动过的红酒,袖口解开了一颗纽扣。
“白天你在长空市的时候,我在议会上跟德丽莎吵了一架。”奥托开门见山,语气和平时在公开场合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优雅的表演感,反而更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对手复盘棋局,“她为你挡下了总部的调令,代价是极东支部必须拿出更多战果来堵议会的嘴。她很能干,但她能替你挡多久?世界蛇已经正式对你发出邀请了。逆熵的内部叛乱随时可能波及你们的战线,战场上的律者一具接一具在觉醒。”
“你身边那三个女孩,每一个都在加速自己的律者适应进程——不是巧合,是世界线在修正你对她们造成的‘延迟’。德丽莎保护不了你,她们也保护不了你。能保护你的只有力量,以及知道怎么使用力量的人。”
沈飞飞看着全息投影里那张优雅而疲惫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问了一句话:“你剩下的牌,不如我手里这一张。”
奥托的笑意停了一瞬。
沈飞飞切断了通讯,将通话录音与能量痕迹同步发送给三个加密地址——德丽莎的学园长终端、芽衣的战术信道附件、布洛妮娅的数据库。做完这一切,黑暗里只有窗外樱花树被夜风吹过的沙沙声。
有人推门进来。不是琪亚娜——琪亚娜会先敲门然后不等回应就推门。
进来的人是布洛妮娅,脚步极轻,连走廊的声控灯都没有被惊动。平板没拿在手里,而是夹在机械臂侧面的卡槽上,她的常服外套外面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口袋上还插着一把拆装能量核心用的微型螺丝刀,显然是刚从数据帐篷过来,走了很长一段路。
“你的精神反入侵护盾,第四代。”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将一枚薄如指甲盖的护盾芯片放在沈飞飞的桌上,“基于你上次被侵蚀协议攻击时的意识波形做的定向优化,可以在入侵信号建立链接前将其拦截在精神表层。”她说完转身就走。
沈飞飞拿起那枚芯片,翻过来。芯片背面用极细的激光刻了一行字,不是型号,不是序列号,是手写体两个字:别死。
是布洛妮娅的字。
他前世在出租屋里收到过的最接近关心的东西,是外卖订单备注里卖家偶尔会写两个字“慢走"。他捏着那枚芯片站了片刻。
第二天清晨,德丽莎以极东支部学园长的名义签发了一道命令。文件不长,打印在一张标准的战术指令单上,编号极东-第零零壹号令。
正文只有一段话:授予第四小队队长沈飞飞独立行动权,凡涉及世界蛇、逆熵异常活动及崩坏潮汐应对之任务,第四小队在本战术层面不再需要向天命总部直属单位报备。战术决策以队长判断为准。
落款是德丽莎·阿波卡利斯的亲笔签名,旁边的印章是新盖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
“这一签,极东支部和总部就事实上决裂了。奥托不会明面上报复,但他会把极东支部推到最危险的战线上,用‘任务需要’的名义逼你们不断证明自己——直到你们再也证明不了为止。你要做好被当成弃子的准备,也要做好比弃子活得久的准备。”
德丽莎把文件递给她面前站着的沈飞飞,语气凶狠如常,但递文件时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
沈飞飞接过文件,折好放进战术背心内层口袋。“我不是弃子。我是你的学生。”
他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后。
德丽莎一个人在办公桌后坐着,那杯被她冷落的咖啡彻底凉透。她把空杯子捏扁丢进垃圾桶,嘴里嘟囔了一声臭小子,嘴角却藏着一丝弧度。
当晚,沈飞飞在宿舍重新调出属性面板。力量一百四十二,敏捷八十一,防御九十三,精神一百三十五。
技能栏最底层,那项从未被点亮的灰色技能仍在安静地悬浮在列表间隔中——“终焉因子活性化”。触发条件未知,效果未知,风险未知。但灰色图标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极细微的淡金色描边,像是被什么外界信号远程唤醒后自动走完了一次待机自检,如今正处于随时可主动激活的静默预备态。
他看了那行图标片刻,关上系统面板,仰面躺下闭眼。窗外月光照在他叠好放在枕边的战术背心上,内侧口袋里那张独立行动权的命令状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