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休整只持续了不到一周。德丽莎桌上的战报还没批完，布洛妮娅的数据终端再次收到那条熟悉的加密通讯请求——无来源，无路由痕迹，加密协议与无名前两次留下的空间裂隙残留代码完全一致。
这次不是几句话，是一份完整的加密情报包，解压后弹出一连串被分级标注为“绝密”的文件。
布洛妮娅花了一整夜破解。晨光从数据帐篷通风口漏进来时，她把结果同步到第四小队全体终端上。
声音和平时做任务简报一模一样，平稳、精确、不带多余情绪，但她手里那张刚打印出来的名单边角已被无意识地捏皱了。
“情报核心内容如下。逆熵北美分部最高研究主管，代号‘博士’，在至少十二年间以对等技术情报与世界蛇进行双边交易。博士将逆熵的崩坏能转化技术、律者核心稳定化方案及多份S级女武神战力评估报告提供给世界蛇；作为交换，世界蛇向博士输送虚数空间观测数据、终焉因子相关研究资料，以及一批经筛选后被判定为‘高适格性’的实验体。”
她划到下一页。
“这批实验体全部由博士亲自从逆熵旗下孤儿培养机构挑选并秘密送往世界蛇，总数三十七人。其中包括我。可可利亚是执行层面的一环，但真正主导筛选流程的人是博士。其真实身份至今未解密，逆熵内部没有任何人承认此人的存在。”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琪亚娜握着杯子的手僵住，芽衣眉头锁得很紧。
沈飞飞看着布洛妮娅平板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只说了三个字：“继续说。”
布洛妮娅将情报包最后一页解压——一份刚被截获的通讯记录，时间戳四十八小时前。
博士主动联系世界蛇，提出用一批新实验体交换更多终焉因子相关资料。通讯记录末尾是一组坐标，指向太平洋某处，逆熵北美分部的深海基地。
“无名将在十二小时内抵达坐标外围，等待我们的决定。附注：空间裂隙能力可以绕过深海基地百分之八十的外部防御网，但核心区域需要我们自己突破。”
沈飞飞站起来。“叫德丽莎。”
德丽莎用了一百八十秒批下行动许可。
签字和以前一样凶，笔锋差点划破电子屏，但附在许可末尾的备注比任何一次都短——一行手写体的字，直接写在电子签名旁边，墨水感压痕迹显示写字的人几乎摁透了屏：带出去几个，带回来几个。别少一个。
行动编组在半小时内完成。
沈飞飞与布洛妮娅潜入深海基地核心区域，芽衣和琪亚娜在基地外围负责阻断增援并守住唯一撤离通道。
无名在基地外围等候，确认编组后只点了下头，抬手撕开通往基地内部的空间裂隙。
裂隙另一端是深海的绝对黑暗。
太平洋的海水被基地外壳的能量屏障挡在外面，形成一条幽蓝色的穹顶隧道，整座基地像一头蛰伏在海床上的钢铁巨兽。
无名走在最前面，左臂绷带在应急灯幽蓝的光下几乎和墙壁阴影融为一体。一路上的感应器、巡逻单元，甚至两道能量屏障，不是被她提前标记过脆弱点，就是被布洛妮娅远程覆盖了识别协议。她们两人对这里的每一道防线都早已烂熟。
核心数据层入口。无名停下脚步，让到一侧。
“他在里面。我欠她的还完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她的左臂绷带下隐隐透出暗紫色光——两小时前穿越深海基地第三层光栅时，又强行催化了一次空间裂隙，此刻全部抑制力都在与虚数侵蚀对抗。
布洛妮娅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将重装小兔护盾协议上那条实时共享链接轻轻划转为永久授权，然后继续往里走。
博士的私人实验室很大。天花板极高，纵向望不到底的储藏库层层嵌满沉睡中的崩坏能容器，墙壁上挂着数十块监测屏，滚动着不同实验体的实时生理数据。实验台支架上固定着一排来不及撤收的数据终端，其中一块屏幕还亮着。
博士本人就坐在终端后面——一个面貌普通的戴眼镜男人，穿的不是军服，而是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不同颜色的荧光标记笔。像是早早知道会有人来，正在等。
他看到布洛妮娅时甚至露出了笑容。
“你长这么大了。当年我把你从逆熵孤儿院挑出来的时候，你只有这么高。”
他用手在腰间比了个高度，动作随意自然，像久别重逢的导师在聊过去，“你是所有实验体中最成功的一个。不是因为你后来成了A级女武神，而是因为你在被抹去部分记忆后，仍然重建了完整的自我意识。那是我研究的所有样本中唯一一例。”
布洛妮娅没有说话。她的机械臂在身后保持着完全静止，接口处没有任何震颤。但沈飞飞在她侧面看到了——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握得发白。
“你的实验数据，”布洛妮娅终于开口，语调和处理所有战术数据时没有任何区别，字与字间距固定，语速不变，只有尾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拉得略长了一些，“归我了。”
机械臂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展开所有接口，重装小兔的远程入侵协议从她指尖迸发，像一张无形的电流之网，在博士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之前将整间私人实验室的全部数据终端同时锁死。
所有实验记录——三十七名受害者的全部档案、博士与世界蛇十二年交易的全部协议副本、大量未经批准的活体实验影像——在一个呼吸间完成打包、加密、并向逆熵全部分部伦理委员会同步发送。
博士没有反抗。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布满细小划痕的旧眼镜。
“你知道这些数据散出去，逆熵的激进派会失去三分之一以上的研究经费来源。可可利亚也不会保你。”
“我不需要她保。”布洛妮娅关闭了最后一块数据终端的打包界面，机械臂收回身后，“我只是来拿回被你卖掉的东西。七岁那年我住在西伯利亚隔离区，那里很冷，训练完了胳膊脱臼就自己接，一天一顿营养液。你还记得那种营养液是什么味道吗。”
博士没有回答。他第一次收了声。
沈飞飞从头到尾没有看博士。他站在布洛妮娅左后方一步的距离，不需要出手，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在那里，让她知道万一伸手时抓到的不只有数据和证据。
芽衣与琪亚娜在深海穹顶隧道入口处接应。撤离异常顺利——博士的安保系统在数据被反向上传后彻底瘫痪，逆熵内部伦理委员会已同步收到全部档案，深海基地值守部队在确认情报真伪后第一时间切断了博士所有通往外部的密道。
第四小队全体踏上运输机舱板、舱门关闭的那一刻，布洛妮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引擎轰鸣吞没。
“我在西伯利亚待过很久。后来忘记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沈飞飞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那条在战斗中砸歪过的机械臂接合部又用力拧紧了一点。
布洛妮娅低头看着他拧螺丝的动作，扳手还没收回去，她忽然极轻地开口：“那后来可可利亚把我从西伯利亚带走。我以为她是来救我的。”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运输机穿过了整片积雨云，舷窗外重新出现月光，才用几乎被引擎声淹没的声响把后半句话说完。
“其实她只是把我从一个仓库搬到了另一个仓库。”
琪亚娜在对面座位上沉默了整段航程。芽衣握着刀柄一言不发。沈飞飞拧完最后一圈螺丝，收起钳子，低头看着布洛妮娅那条被修好接口的机械臂——灰蓝装甲上留着他这次拧得太过用力的一道新啮痕。
“那个仓库已经没了。现在我们只有一艘船。船上有四个人，人人都得干活。”
布洛妮娅看着他，很久没有移开视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把这句话在数据终端备忘录里原样打了下来。附注只有两个字：存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