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在凌晨抵达圣芙蕾雅。
她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触发任何外围警戒。布洛妮娅的监测系统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捕捉到一道极短促的空间裂隙波动——位置在学园后山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闭合精度已经高到不会触发天命标准预警阈值的地步。无名在空间裂隙方面的控制力比上次见面时又进了一层。也可能是她的左臂绷带下那道虚数侵蚀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蔓延：有得必有失。
她这次没有穿世界蛇的制服。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没有任何标识，袖口磨得发白。左臂的绷带从手腕缠到手肘，比上次多绕了两圈。
她手里拿着一个被防静电袋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袋子上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写寄件人，只在封口处贴了一小条手写标签，字迹潦草而用力——“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在凌晨两点二十分接到了无名的加密通讯请求。她没有叫醒其他人，独自披上外套走到后山，机械臂的接口处在凌晨的冷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无名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开。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无名将信封递给她，转身撕开空间裂隙，消失在树干后的阴影里。临走前只丢下一句比樱花落地更轻的话：“她在最后的安全屋里留下了这封信。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冷咖啡，和半张被烧掉的实验数据打印件。她没有烧完——也许是不想烧完。”
布洛妮娅拿着信回到数据帐篷，把信封翻过来，看见防静电袋背面贴着一张巴掌大的便签，上面用她曾经在逆熵孤儿院里见过无数次的笔迹写着她的名字。
可可利亚·斯米尔诺娃的字一向写得又快又硬，像在文件上签字的将军。但这几个字不一样——笔画收尾处有轻微的抖动，像是写下这个名字时手在发抖。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拆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边缘被咖啡渍浸过一小圈褐色的印记，右上角有一道折痕，看起来是写了很久、反复折叠又展开、一直放在身上随身带着的。
信的内容如下——
布洛妮娅：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在逆熵伦理调查委员会的逮捕名单上了，也可能已经在逃亡路上。不管是哪一种，这封信都不会改变任何人对我的看法。我做了太多事，每一件都足够让我被定罪。但有些事只有我知道，如果我不说出来，它们会和我一起消失。
博士的实验计划从始至终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破晓派在逆熵内部经营了几十年，渗透的深度远超你和你的队长所能想象的极限。他们将孤儿送入世界蛇，不是为了筛选适格者，而是在找一把钥匙——一把能在空之律者完全觉醒之前将其核心转移到人造容器中的钥匙。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制造一个完全可控的人工终焉使徒，用这个人造使徒替代虚数之树选中的候选者。
而那个候选者，从一开始就被他们盯上了。不是沈飞飞。是琪亚娜·卡斯兰娜。
我把你送进世界蛇，不是因为博士能给我什么。是因为只有进入筛选程序，我才能接触到破晓派在世界蛇内部的线人名单。我用每一个孤儿的档案作为交换情报的筹码，用每一份实验数据作为追溯他们核心计划的线索。我没有资格说这些是“为了你们好”——被送出去的每一个孩子都经历过你经历的一切，我没有减轻过任何人的痛苦，只是在用你们的痛苦去购买情报。你可以恨我。你应该恨我。
但你一定要知道一件事：那枚人造空之律者核心碎片，我没有交给任何人。它在我的安全屋地下三层，被多重封印封存。他们找了它好几年。
我没有给博士，没有给破晓派，没有给世界蛇。不是因为我想留着它做什么，而是因为一旦它落入任何一方手中，第一个被拿来当引爆器的就是琪亚娜·卡斯兰娜。那个女孩体内沉睡着真正的空之律者核心，如果被人造碎片激活，她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律者人格完全吞噬。
我不在乎什么卡斯兰娜。我只是不想在一切结束后，回到孤儿院的废墟上去数那些不该死的人的名字。我已经数过太多遍了。
布洛妮娅，不必原谅我。替我守住她——那个卡斯兰娜家的女孩。
可可利亚
信纸末尾没有日期，没有签名盖章，只有她自己用钢笔写下的全名。
布洛妮娅把信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机械臂在身后保持着完全静止，接口处没有任何震颤，呼吸频率也没有任何可被监测到的波动。她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动作比平时拆解崩坏能核心时慢了整整两倍——不是犹豫，而是每一个折叠动作都精准到了不必要的程度，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一段乱码数据重新整理成可归档的格式。然后她将信放进自己战术服内侧口袋，站起来，走向女生宿舍区。
琪亚娜被敲门声吵醒时是凌晨三点。她揉着眼睛打开门，看到布洛妮娅站在门口，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一只手拿着信。
琪亚娜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了，布洛妮娅已经把信递到她面前，说：“可可利亚留下的遗书。收件人是我，但内容涉及你的律者核心安全。你需要知道全部。”
琪亚娜接过信，站在门口借着走廊声控灯的冷光从头看到尾。她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坏人”以这种方式保护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把这份沉甸甸的东西放在哪里。
她抬头看着布洛妮娅，嘴唇动了动。
布洛妮娅在她开口之前说了一句在分析完遗书全部逻辑链后得出的最冷静的陈述：“她的逻辑不自洽。她送走三十七名孤儿的事实不会因为她的遗书动机而改变。但她确实在最后阶段做出了不同方向的规避动作，这在数据上是可验证的。我会把她的数据归档。”
琪亚娜把那句“逻辑不自洽”消化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布洛妮娅的数据库没有预测到的事——她伸出手，抱住了布洛妮娅。
没有崩坏能，没有律者之力，只是用她那双打穿过四面合金靶墙的胳膊，把一个浑身机械装甲的同伴圈进了一个毛茸茸的拥抱里。
布洛妮娅僵住了，她的机械臂在半空中悬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垂下来，没有推开她。
天亮后，沈飞飞和芽衣同时收到了布洛妮娅同步的遗书全文。芽衣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四个字：“可可利亚？我原本觉得她会不同。”
沈飞飞没有评论可可利亚的动机，只做了一件事——他把遗书中关于人造核心碎片的封印坐标转发给德丽莎。
当天傍晚，逆熵北美分部的伦理调查委员会在被捕破晓派成员的供述指引下，找到了可可利亚安全屋地下三层那枚被重重封印的能量容器。
封印结构本身就是一道反制系统——任何试图暴力拆解的行为都会触发容器内部的自毁协议。可可利亚没有把它藏在世界蛇，没有藏在逆熵，没有交给任何一个她不能完全信任的人。她自己守着那道封印，守到了无法再守为止。
布洛妮娅在收到容器已安全回收的确认消息后，坐到数据帐篷的终端前，打开了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夹。她将那封遗书的扫描件放了进去，文件名是“可可利亚_终末陈述”。备注栏空白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做一个她自己也无法用数据来验证的判定。最后她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关上文件夹，抬头看向坐在帐篷另一侧正往嘴里塞能量棒的琪亚娜。琪亚娜被她看得发毛，能量棒差点呛进气管，问她看什么。布洛妮娅说没什么，垂下眼继续敲键盘。但她在当天的任务日志末尾加了一行不属于任何报告格式的文字，加密等级设定为最高，只有她自己和未来可能接替她的首席技术顾问才能查看。
“可可利亚。她的养女已经不需要她保护了。”
然而，这行字的加密锁刚闭合不到一秒，帐篷里的警报忽然短促地响了一声。布洛妮娅的屏幕一角弹出逆熵伦理调查委员会刚刚同步过来的容器开箱清单——解封过程全程录像，每一项封印层都完好无损。但清单末尾不知被谁插入了一段未加密的备注，发信源是伦理调查委员会的官方服务器，格式和措辞却与前面严谨的公文截然不同，语气随意得像是有人趁管理员不注意时偷偷敲上去的。只有两句话：
“核查确认：人造空之律者核心碎片解封后所有已知构造均与预期一致。所有核查员签字完毕。”
“可是，可可利亚的遗书上为什么没有写收件人的全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