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事件后的第二天,德丽莎在学园理事会上提交了一份提案。
提案内容很简单:批准前文明纪元研究员“铃”以特别顾问身份编入极东支部,隶属第四小队编制。职位:技术顾问。职责:协助布洛妮娅进行崩坏能历史数据分析及前文明遗产研究。
理事会讨论了四十分钟。反对的声音不少——“身份不明”“来历不清”“可能是世界蛇的间谍”。德丽莎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她在月球背面躺了几千年,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凯文还活着吗’。你们觉得一个等了几千年的人,会有心思当间谍?”
反对的声音消失了。
铃的编入手续当天下午就办完了。布洛妮娅把她的工牌送到德丽莎办公室时,铃正坐在床上折纸——她把那盒草莓牛奶的包装盒拆开,展平,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
“你的工牌。”布洛妮娅递过去。
铃接过工牌,翻过来看了看。照片是她苏醒当天拍的,头发还没梳,眼睛有点肿。职位栏写着“特别顾问”,隶属栏写着“第四小队”。
“第四小队。”她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就是你们四个?”
“嗯。”
“四个人打一个队?”
“编制上可以扩编。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
铃把工牌贴在胸口,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抬头看布洛妮娅。
“你多大了?”
布洛妮娅推了推眼镜:“生理年龄十七。实际年龄比你小几千岁。”
铃歪了歪头:“你说话像老年人。”
“你看起来像高中生。”
两人对视了一秒。布洛妮娅先移开视线,转身往外走。
“明天早上八点,技术支援室报到。迟到扣工资。”
“我有工资吗?”
“没有。特别顾问是 honorary position。”
铃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来。她把那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放在工牌旁边,并排摆好。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现在。她还没学会折未来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铃出现在技术支援室门口。
她穿了件新衣服——芽衣昨天下午去镇上买的,白色衬衫,深蓝色针织开衫,尺码刚好。她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铃说“你选的就行”。
布洛妮娅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终端前,机械臂上挂了三个不同的数据线,桌上摊着四五块拆开的电路板。
“坐。”布洛妮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铃坐下来,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又够不到地。她晃了晃腿,放弃了。
“今天做什么?”
“学。”布洛妮娅把平板推到她面前,“这个世界的东西。你缺的知识太多了。”
屏幕上是小学五年级的数学题。
铃看了三秒:“这是方程?”
“一元一次方程。你没学过?”
“前文明不教这个。我们直接从微积分开始。”
布洛妮娅沉默了片刻,把平板上的题目换成了微积分。
铃拿起触控笔,开始做题。她写得很快,步骤清晰,答案全对。布洛妮娅在旁边看着,推了推眼镜。
“你几岁学的?”
“六岁。”
“六岁学微积分?”
“前文明没有童年。”铃没有抬头,笔尖在屏幕上继续滑,“六岁之前,我们在实验室里长大。六岁之后,我们在训练场上长大。玩具是数据板,游戏是体能测试,奖励是一杯没有味道的营养液。”
她写完了最后一道题,把平板推回去。
“所以我才觉得这个世界吵。这里的人会笑,会哭,会因为布丁被吃掉而生气。前文明的人不会。我们没有时间。”
布洛妮娅看着那页写得工工整整的微积分答案,忽然说:“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铃愣了一下。
“食堂。琪亚娜说今天有炸猪排。”
“好吃吗?”
“不知道。没吃过。”
布洛妮娅站起来,把平板的题目换成了初中物理。
“做完去吃。我请你。”
铃拿起触控笔,嘴角弯了一下。
食堂里,琪亚娜已经占好了座位。四个人——加上铃是五个人——的餐盘并排放在长桌上,炸猪排、味增汤、白米饭、一小碟腌萝卜。铃端着餐盘站在桌边,不知道坐哪。
琪亚娜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这儿!坐我旁边!”
铃坐下来,低头看着面前的炸猪排。金黄色的,冒着热气,上面淋着酱汁,旁边堆着一小堆卷心菜丝。
“先吃哪个?”她问。
“当然是先吃肉!”琪亚娜已经咬了一大口。
铃拿起筷子——她的握法不太对,芽衣伸手纠正了一下。她夹起一块猪排,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住了。
“怎么了?”琪亚娜紧张地问,“不好吃?”
“好吃。”铃咽下去,“但是太吵了。我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好吃好吃好吃’的回音。”
琪亚娜大笑起来,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芽衣递给她一张纸巾,嘴角也弯着。布洛妮娅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但机械臂夹了一块炸猪排放到铃的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铃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沉默了片刻。
“布洛妮娅。”
“嗯。”
“你刚才说你十七岁。”
“嗯。”
“你比我小了几千岁,但你在照顾我。”
布洛妮娅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你是我们队的顾问。照顾你是应该的。”
铃没有戳穿她。只是把那块肉夹起来,慢慢吃掉。
下午,训练场。
芽衣在带新生练基础步法。铃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看着,手里捧着芽衣给她泡的红茶。茶杯是德丽莎从办公室里拿来的,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铃发卡上那只一样。
“你不上课吗?”沈飞飞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布洛妮娅让我下午休息。”铃喝了一口茶,“她说我今天已经学得太多了,脑子会炸。”
“她说的对。”
铃转头看他。沈飞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拳套没戴,手腕上只留着那个卡槽,里面塞着布丁包装纸和那块熄灭的结晶。
“你为什么留着那张纸?”铃问。
“因为有人送的。”
“谁?”
“一个笨蛋。”
铃想了想,指向训练场上正在指导新生的芽衣:“她?”
“不是。”
指向正在调试设备、机械臂上挂满了数据线的布洛妮娅:“她?”
“不是。”
指向坐在场边吃布丁、被芽衣瞪了一眼后缩了缩脖子的琪亚娜:“她?”
沈飞飞睁开眼,看了铃一眼。
“你猜对了。”
铃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茶凉了一点,但还在冒热气。
“你对她很好。”
“她对我也很好。”沈飞飞站起来,朝训练场走去,“你也是。这个队的人都这样。习惯就好。”
铃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训练场,站在琪亚娜旁边,纠正她的出拳姿势。琪亚娜不服气,顶了两句嘴,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乖乖调整了动作。
芽衣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布洛妮娅从设备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扳手,朝沈飞飞喊了一句“你踩到我数据线了”。
铃捧着那杯半凉的茶,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不是笑,是一种更慢、更深的弯折——像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用过脸部肌肉做这个动作,需要一点一点地找回感觉。
傍晚,铃一个人坐在后山。
她每天傍晚都会来这里。不是等谁,是看月亮。月亮的颜色和前文明不一样了——没那么冷,没那么远。好像自从终焉净化之后,月亮也变暖了一点。
有人从身后走上来。
沈飞飞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盒布丁。草莓味的,和昨天在食堂吃的一样。
“给你。”
铃接过布丁,打开,挖了一勺。甜。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沈飞飞问。
“太甜了。”她又挖了一勺。
沈飞飞没说话,吃自己的那份。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樱花瓣被夜风吹过来,落在铃的头发上,像雪。
“沈飞飞。”
“嗯。”
“我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像个怪物。”她的声音很轻,“前文明把我当武器培养。我能在一秒内计算出最优攻击路径,能在三秒内判断出敌人的致命弱点。我的身体经过改造,可以承受普通人承受不了的能量反噬。我甚至——”
她顿了一下。
“我甚至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布丁吃完,把空盒子捏扁,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你刚才说,你吃布丁的时候觉得太甜。”
“嗯。”
“甜是什么感觉?”
铃想了想:“舌尖上的一种……扩散。暖暖的,让人想再吃一口。”
“那就是喜欢。”沈飞飞站起来,“喜欢一个人,和喜欢布丁差不多。吃的时候觉得太甜,吃完了还想再吃。”
他朝山下走去。
“走了。明天还要训练。你也是第四小队的人,别迟到。”
铃坐在山坡上,手里还捧着那盒没吃完的布丁。她低头看着它,用勺子挖了最后一口,慢慢放进嘴里。甜。舌尖上有一种扩散。暖暖的。让人想再吃一口。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拿着空布丁盒朝山下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窗口亮着灯。琪亚娜的窗户开着,她在里面做俯卧撑,嘴上数着“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数到一百的时候趴在地上不动了。芽衣的窗户关着,窗帘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正盘腿坐着,像是在冥想。
布洛妮娅的窗户是毛玻璃,看不清里面,但能看到机械臂的影子在快速移动,夹着一把螺丝刀,在拧什么东西。
铃低下头,把空布丁盒叠得方方正正,和之前那盒草莓牛奶的包装盒一起放进口袋里。
两个了。再攒几个,可以折一只大一点的千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