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里的坐标指向太平洋深处，一个被从所有海图上抹去的位置。
布洛妮娅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一艘能用的深潜器——逆熵旧款，两人座，挤一挤能塞下五个人。琪亚娜看到那艘巴掌大的潜水器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柠檬。
“这玩意儿能下去？下面三千多米！”
“能。”布洛妮娅已经在调试导航系统了，“只要你不在里面乱动。”
“我什么时候乱动过！”
没有人回答她。
深潜器入水的时候是凌晨。海面很平，像一块黑色的玻璃。舱门关闭后，外面的水声被合金壳隔绝成一种沉闷的低频嗡鸣，压在人胸口上，闷闷的。琪亚娜缩在座位上，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嘴里念叨着“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
铃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布洛妮娅塞给她的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咖啡。苦的。凉的。她没抱怨。
下潜的过程很慢。深度计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一百到五百到一千。窗外的光从深蓝变成墨蓝，再变成纯粹的黑色。偶尔有发光的浮游生物从舷窗外飘过，像一闪一闪的萤火虫，但更冷，更孤独。
“到了。”布洛妮娅的声音在狭小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
探照灯亮起来，光束切开了窗外的黑暗。
黄昏号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舰体斜插在海床上，倾斜了大约三十度，外壳上长满了深海珊瑚和不知名的甲壳生物。原本的白色涂装被海水腐蚀成灰褐色，只能从断裂的舰体截面依稀看出当年的轮廓。布洛妮娅的扫描显示，这艘母舰全长超过三百米，曾经是逆熵北美分部的旗舰。
“这么大一艘船，沉在这里没人知道？”琪亚娜把脸贴在舷窗上。
“知道的人都死了。”布洛妮娅的声音没有起伏。
深潜器停靠在舰体侧面的一个破损舱口。沈飞飞第一个钻出去，脚踩在锈蚀的金属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海水没到小腿，冰冷刺骨。探照灯的光在浑浊的水里只能照出几米远，光束的边缘是模糊的，像在水里搅不开的雾。
芽衣第二个出来，雷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缠了一层防水胶带——布洛妮娅临时裹的，说“进水了可能短路”。琪亚娜第三个，出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进水里，爬起来以后浑身湿透，嘴唇已经发紫了。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铃最后一个出来。她站在舱口，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不是光芒，是她的瞳孔在低光环境下的自然反应，前文明改造的遗留物。她看着舰体内部那条被海水半淹的走廊，沉默了几秒。
“这里我来过。”她说。
“什么时候？”沈飞飞问。
“前文明。不是这艘船，是同一级的姊妹舰。布局一模一样。”她顿了顿，“食堂在第三层甲板，舰长室在第七层。”
布洛妮娅调出扫描图，对照铃的记忆，修正了导航路径。
“目标在主控室，第九层。需要穿过三层甲板。”
走廊很长。探照灯的光在墙壁上投出一圈惨白的圆，圆的边缘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墙壁上的涂层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金属基体，上面刻着逆熵的齿轮标志——旧的，比现在的逆熵更早，早到布洛妮娅的数据库里只有模糊的档案照片。
每走一步，脚下的积水就会荡出一圈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消失在黑暗里。自己的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音，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走。
琪亚娜走得很近，近到沈飞飞的背包带子一直在蹭她的脸。她没有拉开距离。
第二层甲板，走廊拐角。
自动防卫机器人从墙壁的暗格里弹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警。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一具两米高的人形机械体突然出现在探照灯光束的边缘，手臂上的机枪已经开始旋转。
芽衣的刀比它的枪快。雷光一闪，机器人的手臂连根断开，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它的躯干还在动，另一只手臂抬起，枪口对准了芽衣的胸口。
沈飞飞一拳砸在它的躯干上。金属变形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机器人被轰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还有。”布洛妮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点电流杂音，“前方十五米，墙壁夹层里至少还有四个休眠中的单位。我的信号在这里很差，长话短说——别让他们同时激活。”
芽衣收刀，往前走去。她的靴子踩在水里，声音很轻，但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第二个机器人刚弹出半个身子，被她的刀鞘砸回了暗格里。第三个在启动的瞬间被琪亚娜用空间锁定的金色粒子卡住了关节，动弹不得，沈飞飞走过去一拳解决了。第四个自己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它的悬挂系统老化了，没等激活就摔在地上，零件散了一地。
布洛妮娅在通讯器里沉默了一下。
“第四个不算。”
琪亚娜笑了，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第九层，主控室。
门是关着的。不是普通的门，是一道厚达半米的合金密封门，表面没有任何锈蚀，看起来像是刚出厂的一样。门锁上有一个掌纹识别器，早已断电，但旁边嵌着一个圆形的凹槽——和铃手里那块结晶的形状一样。
铃把结晶按进去。
门开了。
主控室很大，天花板很高，但被海水泡过，到处是干涸后留下的盐渍。控制台倾斜着，屏幕全部碎裂，椅子东倒西歪。房间正中央有一台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玻璃上糊满了干涸的水垢，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布洛妮娅走到控制台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读取器，插进了主机残存的接口。屏幕闪了几下，亮了。
“数据库还在。正在提取……”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沈飞飞走过去，看到她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档案。档案的标题是“原型体铃——基因序列全表”，档案的建立时间是十七年前——铃还在月球背面休眠的时候。档案的建立者署名是“医师”。
铃没有看屏幕。她在看那个培养舱。
她伸手抹掉玻璃上的水垢。
舱里是空的，但底部残留着一层浅褐色的干涸液体，和几根被遗弃的皮下注射针头。舱壁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铃”，还有一个编号：00。
“他们在我还睡着的时候。”铃的声音很轻，“抽了我的基因。”
琪亚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培养舱，又看着屏幕上的档案，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她转身，一脚踹在培养舱的玻璃上。
玻璃裂了，但没有碎。琪亚娜又踹了一脚，又一脚。玻璃终于碎了，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弯腰捡起那张标签，撕下来，攥在手心里。
“谁给你的资格。”她的声音在发抖，“拿我队长认识的人做实验。”
铃站在碎玻璃中间，低头看着地上的针头和干涸的液体。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芽衣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按着。
铃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抖，不是冷，是她在用力忍。
布洛妮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数据提取完成了。‘修复者’组织的资金来源——逆熵旧部，十二个匿名账户，资金流向全部指向一个代号。”她顿了一下，“‘修复者’不是组织名。是项目名。项目目标是‘修复终焉净化带来的不完美’。他们认为崩坏能不是灾难，是进化必需品。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让崩坏回来。”
沈飞飞看着那份基因档案，又看着铃的背影。
“他们用你的基因做了什么？”
铃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红了一圈。
“制造我。”她说，“不是复活我。是制造一个没有感情、只服从命令的版本。他们想要的是武器。”
琪亚娜把那张标签攥得更紧了。
“那他们在哪？”
布洛妮娅调出一张地图，放大。
“西伯利亚。冻土下面。一座废弃的逆熵基地。”
沈飞飞把拳套戴好，转身往外走。
“回去。补给。三天后出发。”
铃站在原地，看着碎了一地的培养舱玻璃。玻璃渣里映出她的脸，被切成无数个碎片。她弯腰捡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了。
芽衣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走了。”
铃跟着她走出主控室。走廊里的积水已经退了一些，露出地板上一行褪色的警示标语——“逆熵科技，引领未来”。她踩在这行字上，一步一步走过去。
回到深潜器里，琪亚娜把从培养舱上撕下来的标签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沈飞飞问她留着干什么，她说：“证据。以后把那群神经病抓起来的时候用的上。”
布洛妮娅没说话，但她在任务日志里记了一行字：“铃看到培养皿时心率最高到一百三十。没有哭。比我有种。”
深潜器上浮。窗外的黑暗一点一点变浅，从纯黑到深蓝到墨蓝。光从舷窗外漏进来，照在铃的脸上。
她把芽衣的外套裹紧了一点，闭上眼。
口袋里七样东西。外套是芽衣的。咖啡是布洛妮娅泡的。布丁是沈飞飞给的。千纸鹤是凯文折的。还有三样——结晶、牛奶盒、那张画着热咖啡的纸。
现在多了第八样。不是实物，是那张标签上的字：00。
她是第一个。她不想成为最后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