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在半夜到的。
不是寄到学园，不是寄到德丽莎办公室，是直接出现在铃的枕头下面。她翻身的时候摸到一张硬邦邦的纸片，抽出来一看——黑色的信封，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封口处印着一个符号：折断的齿轮，逆熵的标志被人为砸裂了。
铃坐在床上，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落在信封上，把那个裂开的齿轮照得发白。她没叫人，自己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纸是黑色的，字是银色的。只有一行字。
“原型体铃，欢迎回归崩坏的怀抱。”
下面附了一个坐标，西伯利亚。没有署名，没有落款。铃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纸张的材质——和凯文寄咖啡时用的信封一样。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模仿，或者有人从同一个地方拿到了同样的纸。
她把信封和信纸并排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闭眼。没睡着。天花板上的月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她睁了三次眼，最后还是坐起来了。
凌晨两点，技术支援室的灯还亮着。
布洛妮娅在调试新装备，看到铃推门进来，没问为什么。铃把信放在桌上，布洛妮娅拿起来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信纸边缘多停了一秒。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枕头下面。”
布洛妮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枕头下面。这意味着有人进了宿舍，进了房间，在她睡着的时候把手伸到了她枕头底下。圣芙蕾雅的安保系统没有报警，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东西。
“技术支援室的门禁记录显示，过去六小时只有我一个人进出。”布洛妮娅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送信的人要么有权限，要么没有权限但能绕过所有检测。两种都不好。”
铃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脚上还是布洛妮娅送的那双拖鞋。她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符号，折断的齿轮，什么意思？”
“逆熵的标志被破坏了。”布洛妮娅调出一张旧档案照片，“这是前文明逆熵的原始徽章。齿轮代表工业与秩序。折断意味着他们认为秩序已经崩坏，需要重建。”
“用什么重建？”
“崩坏。”
铃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慢慢摩挲。纸很滑，不是普通打印纸，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复合材料。她在前文明见过这种纸——军用级别的加密通信材料，耐高温耐腐蚀，浸在水里三天字迹都不会模糊。
“这是前文明的东西。”
“我知道。”布洛妮娅已经把纸张成分分析跑完了，“和你苏醒那天穿的那件制服是同一种材质。”
技术支援室的门被推开。沈飞飞走进来，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不像被吵醒的，倒像根本就没睡。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又看了一眼铃的表情。
“什么时候看到的？”
“两点。现在两点十七。”
沈飞飞拿起信纸，看完，放下。
“还有别的。”
铃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布洛妮娅给她配的，她用得还不太熟练。屏幕上是她刚收到的一条加密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附件。发送者的号码是空的。
“我还没点开。”铃说。
沈飞飞把手机放在桌上，三人围着看。布洛妮娅把屏幕投到墙上，按下了播放。
画面是灰白色的，噪点很多，像是用很老的设备拍的。镜头固定在一个手术台上方，俯视角度。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纤细的身体，脸上盖着氧气面罩。是铃。年轻时的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改造之前的铃。
画面上出现了一双手。戴着橡胶手套，握着手术刀。刀尖从铃的锁骨下方切入，皮肤被划开，血液涌出来，被纱布吸走。没有打码，没有模糊，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琪亚娜什么时候进来的，没人注意到。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牙刷，牙膏沫挂在嘴角，整个人僵住了。芽衣跟在她后面，雷刀已经出鞘三寸，拇指抵着刀锷，但眼睛盯着屏幕，没有移开。
画面继续播放。手术刀在铃的胸腔里移动，镜头切到了另一个角度——有人把一块发着蓝光的碎片放进了她的体内。碎片接触到组织的瞬间，铃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氧气面罩里全是雾气，雾气下面是一张无声尖叫的嘴。
铃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自己被改造的全过程，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纸。但她的手在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一下一下地蜷缩又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什么都抓不到。
琪亚娜把牙刷扔了。牙膏沫还挂在嘴角，她没擦，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铃的手。铃的手指冰凉，琪亚娜的手滚烫。铃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琪亚娜。
“你嘴角有牙膏。”
“我知道。”
“擦擦。”
“你先说你没事。”
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没事。”
“骗人。”
“嗯。骗你的。”
琪亚娜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用力握了握铃的手指，用袖子把嘴角的牙膏蹭掉，在她旁边坐下来。芽衣走过来，站在铃的另一侧，没握她的手，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拇指轻轻碰了碰铃的肩膀。
布洛妮娅把屏幕关了。画面停在最后一帧——手术完成，铃闭着眼躺在手术台上，胸口缝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疤痕。旁边的手术盘里，放着一块被取出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视频时长是四十分钟。”布洛妮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她的机械臂比平时收得更紧，“发送者的IP经过了四十七层跳转，最后落地在西伯利亚，和信上的坐标一致。”
德丽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所以是同一拨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修女帽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信和手机，没问视频的事——她已经在门口看完了。
“第四小队，三天后出发。把那群老鼠从冻土下面挖出来。”
“是。”沈飞飞说。
德丽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铃。”
“嗯。”
“你不是他们的东西。记住了。”
铃没回答。德丽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技术支援室里安静下来。布洛妮娅关掉了投影，开始整理装备清单。芽衣去泡了五杯茶，端着托盘回来，每人发了一杯。琪亚娜把自己的茶杯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盒子都被体温捂热了——撕开盖子，放在铃面前。
“吃。甜的东西能让人好受点。”
铃看着那个布丁，拿起来，挖了一勺。甜。舌尖上的扩散感还在，但她今天吃不出味道。
“沈飞飞。”她叫了一声。
沈飞飞靠在墙上，端着茶杯，没喝。
“嗯。”
“如果我又变成武器，”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你会拦我吗？”
沈飞飞放下茶杯，走过来。他蹲下来，和铃平视。两人的眼睛对着眼睛，一双黑色的，一双紫色的。
“你变不成武器。”
“为什么？”
“因为武器没有口袋。”他指了指她外套口袋鼓囊囊的轮廓，“里面塞了那么多东西，哪件是武器该有的？”
铃愣了一瞬。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千纸鹤、布丁盒、咖啡包装纸、画着热咖啡的信、凯文折的歪翅膀千纸鹤、昨天叠的方片、还有从培养舱上撕下来的那张标签。八样东西，没有一样是武器。
“你也不是武器。”沈飞飞站起来，“武器不会在半夜看自己被开膛的视频。武器不会抖。”
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视频里的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被打开，一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塞进身体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种感觉，但身体记得。每一刀都记得。
琪亚娜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我们明天就去西伯利亚，把那些人抓出来。你亲眼看着他们被关进去。”
铃没说话，但她把布丁吃完了。空盒子叠好，放进外套口袋。第九样。
沈飞飞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七点，训练场。不来的话我去叫你。”
铃点了点头。
走廊里，沈飞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布洛妮娅关掉了最后一盏灯，技术支援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封黑色信封上，把那个折断的齿轮照得发白。
铃坐在黑暗里，手里捧着已经凉了的茶。琪亚娜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布丁奶油。
芽衣从对面伸过手来，把她杯子里的凉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塞进她手里。
“喝完。睡觉。”
铃喝了一口。热的。她低头看着茶杯里冒出的白气，忽然想起凯文那句话——“下一次，咖啡要热的。”不是咖啡热不热的问题，是有人愿意给你泡热的，愿意在半夜两点坐在你旁边，愿意把沾着牙膏沫的嘴角蹭在你肩膀上。
她把茶喝完，站起来。琪亚娜被她晃醒了，迷迷糊糊地跟着站起来，嘴里嘟囔着“几点了”。芽衣收拾了茶杯，布洛妮娅合上了平板。
四个人走出技术支援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铃走在中间，左边是琪亚娜，右边是芽衣，前面是布洛妮娅的背影，身后是沈飞飞关灯的声音。
口袋里九样东西。不是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