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的引擎还在预热，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沈飞飞站在舱门口，看着远处那座塌陷的基地。冻土下沉了十几米，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巨坑，坑底隐约能看到断裂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烟尘被风吹散又聚拢，在坑口上方形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他转身准备关门。
坑底亮了。
不是灯光，是某种刺目的、蓝白色的光，从废墟最深处往上涌，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颗太阳。光穿透了碎石的缝隙，把整片雪原照得惨白。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爆炸，是嘶吼。低沉的、不像人类的嘶吼，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运输舰的蒙皮都在发抖。
布洛妮娅的平板上弹出一连串红色警告。
“能量读数飙升！和那头深海怪物同频，但强度是它的三倍——不，五倍——还在涨！”
沈飞飞跳下了舷梯。
“关门。升空。”
琪亚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你又要一个人——”
门关了。引擎的轰鸣声从身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雪呼啸和地面下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震动。
沈飞飞站在雪地里，一个人。
巨坑中央的碎石被从下面顶了起来。一只手臂——如果那还能叫手臂的话——从废墟里伸出来，皮肤是灰蓝色的，表面布满了脉动的蓝色纹路。手掌按在地上，五指陷进冻土里，把整块地面按得裂开了。然后是第二只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
医师的脸还在，但只剩一半。另一半被增生的肌肉组织覆盖了，眼珠变成了两个发着蓝光的点，嘴裂到了耳根，露出一排不是人类的牙齿。他的白大褂早就碎了，身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硬壳，像昆虫的外骨骼，但更厚，更恶心。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四肢着地，像一头刚出生的怪物。他的身体在不停地抖动——不是冷，是那些人工终焉因子正在吞噬他残存的人类细胞。每抖一下，他的体型就大一圈，蓝光就更亮一分。
“崩坏……”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粘液的气泡声，“崩坏会回来……它不是被净化了……它只是睡着了……”
沈飞飞往前走去。雪埋到了小腿，每一步都很费劲，他没有停。
“我花了……一辈子……证明崩坏是进化的必经之路……”医师的头抬起来，两只蓝光的眼睛盯着沈飞飞，“你们凭什么……替人类做决定……凭什么净化……”
“凭拳头。”沈飞飞说。
医师冲过来了。他的体型已经有两个人那么大，但速度快得不像话。冻土在他脚下炸开，碎冰和雪块被他的冲击波掀飞到十几米高。沈飞飞没有躲。他迎上去，右拳蓄满了力，一拳砸在医师的胸口。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医师被轰退了三四米，但站稳了。他的胸口凹下去一个拳印，蓝光在那里闪了几下，肌肉组织开始蠕动，凹坑在慢慢填平。他在再生，和那头深海怪物一样，甚至更快。
“没有用的。”医师的声音变得不那么像人了，“你和那头怪物打的时候我就收集了数据。你的拳头，力量一百五十二，冲击峰值足以摧毁普通崩坏兽的核心。但我的再生速度是那头怪物的二点三倍。你打碎我一寸，我长回来一寸。你打碎我一尺，我长回来一尺。”
沈飞飞的拳套冒烟了。不是抑制模块过载，是拳面上的合金涂层被反复摩擦高温烤焦了。他的指节发红，但没有破皮。
他深吸一口气，把拳套的腕扣又拧紧了一圈。
“那就打碎你全身。”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胸口那个凹坑。第一拳让凹坑深了一寸，第二拳把周围的硬壳震裂，第三拳砸碎了胸骨，第四拳直接把拳头捅进了医师的胸腔。
蓝色的血喷出来，溅在沈飞飞脸上，烫得像是开水。他的皮肤被灼伤了，左脸颊一片火辣辣的疼，他没有闭眼。拳头在医师的胸腔里攥住了什么东西——软的，还在跳动的，粘糊糊的。那是心脏，但不是人类的心脏，上面长满了发光的蓝色肿瘤。
医师惨叫着后退。他的身体开始失控，增生的肌肉不再按照合理的结构生长，而是像疯长的藤蔓一样乱窜。新的手臂从肋骨间钻出来，多余的嘴从肩膀上裂开，每张嘴都在喊同一句话：“崩坏会回来……崩坏会回来……”
沈飞飞把拳头从胸腔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碎肉和蓝色的血，他把血甩掉，握拳。拳套的抑制模块终于过载了，冒出一股白烟，指示灯灭了。他没管，赤手攥拳，指骨在皮肤下面咯吱作响。
医师的再生跟不上了。乱长的肌肉消耗了他太多的能量，蓝色光纹开始闪烁，像快没电的灯泡。他的身体在往内坍缩，多余的肢体一截一截地脱落，掉在雪地里还在蠕动。他的脸——剩下的那半张人的脸——在蓝光里忽隐忽现，嘴巴一张一合，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沈飞飞走过去。雪地里全是蓝色的血和碎肉，他的靴子踩上去，发出粘腻的声响。他站在医师面前，低头看着他。
医师的蓝眼睛看着他，嘴唇在动。沈飞飞从口型里读出了那句话——“崩坏会回来的。”
“那就等它回来。”沈飞飞说，“来一次打一次。”
最后一拳。没有拳套，没有抑制模块，赤手空拳砸在医师残留的核心上。拳头陷进了那团发光的组织里，指骨碎裂的声音从自己手骨里传上来，他没有收力。蓝色的光炸开，把整片雪原照得亮如白昼。医师的身体从核心开始崩解，肌肉组织一块一块地剥落，像烧焦的纸灰，在风里碎成粉末。
光灭了。
沈飞飞站在雪地里，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指间往下滴。血里有蓝色的、有红色的，混在一起，滴在白雪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的拳套碎了，合金碎片散落在脚边。左手把残存的腕扣拆下来，连同碎掉的抑制模块一起塞进口袋里。
运输舰降落在不远处。舱门打开，琪亚娜第一个冲出来，鞋都没穿，赤脚踩在雪地里，跑到他面前，抓起他的右手看了一眼——手指还在，但指节全部肿了，有几处皮肤裂开了，能看到白森森的骨茬。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疯了。”
“手指还在。”
“骨头都出来了！”
“能长好。”
琪亚娜抱住他。不是轻抱，是用了全身力气的、恨不得把他肋骨勒断的那种。沈飞飞没推开她。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布丁包装纸，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捏了捏。
铃走过来，站在两步之外。零跟在她身后，看着沈飞飞血淋淋的右手，又看着远处雪地上那滩正在被风雪掩埋的蓝色痕迹。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把手里的千纸鹤攥紧了一点。
“他说的那些话，”零的声音很轻，“崩坏会回来，是真的吗？”
沈飞飞看了她一眼，从琪亚娜的胳膊里抽出左手，把口袋里那张布丁包装纸掏出来，塞进零的手里。
“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说了几千年的‘崩坏会毁灭人类’。”沈飞飞把手缩回口袋，里面空了，“结果呢？人类还在这儿。它只是换了个说法。”
零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粉色包装纸。上面印着卡斯兰娜家的枪剑纹章，边缘被磨毛了，沾着沈飞飞口袋里的线头和他的体温。
“你把这个……一直带着？”
“嗯。”
零把包装纸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第四小队，沈飞飞”。不是他自己写的，是琪亚娜的字。零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琪亚娜，又把目光转回沈飞飞。
“为什么带这个？”
“因为有人送的。”
“很珍贵？”
“嗯。”
零沉默了片刻，把包装纸叠回原来的样子，递还给他。沈飞飞没接。
“你留着。我口袋里还有别的。”
零低头看着那张纸，把它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外套是铃的，昨天铃脱下来给她穿了。口袋里已经有一样东西——那只翅膀一边大一边小的千纸鹤。现在是两样了。
运输舰升空。窗外的雪原越来越小，那个漏斗状的巨坑和散落在雪地里的蓝色碎末渐渐模糊，最后被云层遮住了。
沈飞飞坐在医务舱的折叠椅上，芽衣在给他包扎右手。碘伏倒在伤口上，他眉头都没皱。芽衣的动作很轻，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每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整整齐齐。
“指骨裂了三根，没有断。”芽衣把绷带末端塞好，“半个月不要用右拳。”
“两周后还有任务。”
“用左手。”
沈飞飞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骨节咔嚓响了几声。一百五十二的力量属性，左手和右手一样。他点了点头。
铃靠在舱壁上，怀里抱着零。零又睡着了，这次没有趴在她背上，是蜷在她膝盖上，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铃的手指在零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一下，一下。
“沈飞飞。”
“嗯。”
“你打他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沈飞飞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握了握拳。有点疼，但不是不能忍。
“信不信不重要。”
“什么重要？”
“他死了。我们活着。崩坏要是真回来，我们就再打一次。”
铃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零的睡脸——睫毛在轻轻地颤，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甜的梦。
“再打一次。”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嗯。”
“你手还能打？”
沈飞飞举起左手，攥成拳头。
“这只还没用过。”
铃看着他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拳，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比之前那些都深一点。她把零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运输舰穿过云层，月光从舷窗外漏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落在他缠满绷带的右手上。
琪亚娜从驾驶舱端了一杯热茶过来，递给沈飞飞。
“喝。芽衣姐泡的。”
沈飞飞接过来，左手端着。茶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茉莉花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扶手上，闭上眼。
口袋里的卡槽空了。布丁包装纸给了零，只剩下那块结晶和千纸鹤。他摸了摸卡槽的边缘，硬的，凉的。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从碎裂的拳套上拆下来的抑制模块残骸，已经烧焦了，但上面的编号还在：SM-04。第四小队的第四代拳套，报废了。第五代还没做。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手疼，茶烫，人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