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回到圣芙蕾雅的第一天,在铃的宿舍里坐了一整天。
不是坐着休息,是坐着不动。她从早上八点坐到傍晚六点,姿势都没换过——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的白墙。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移进来,从她的左脚移到右脚,她跟着光转了转头,其他什么都没动。
铃在床边叠衣服,叠完一件看她一眼。叠完第三件的时候忍不住了。
“你在干什么?”
“待机。”零说。
铃把手里的T恤放下,走过去,蹲在零面前。
“这里没有待机。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零想了想。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思考的时间比正常人长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铃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零的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有扶铃。
“跟我来。”
食堂里,琪亚娜已经占好了位置。五份炸猪排饭排成一排,味增汤冒着热气,米饭堆得冒尖。她看到铃牵着零走进来,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招手。
“这边这边!”
零被铃按在椅子上。她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金黄色的炸猪排,淋着酱汁,旁边堆着卷心菜丝。她用筷子戳了戳猪排,猪排晃了晃,酱汁流下来,滴在米饭上。
“这是什么?”
“炸猪排。”琪亚娜已经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的!”
零把猪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拿起整块猪排,直接塞进了嘴里。
琪亚娜的筷子掉在桌上。
“不是——不是这样吃的!咬一口!一口一口吃!”
零把整块猪排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全是牙印,酱汁糊了一脸。她看着手里被咬得乱七八糟的肉,歪了歪头。
“这样不对?”
“当然不对!”琪亚娜拿起自己的猪排,咬了一小口,示范给她看,“咬一口,嚼,咽下去。再咬一口。”
零看着她的动作,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块,把边缘咬了一小口。嚼,咽。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夸张的亮,是瞳孔微微放大了。
“好吃。”
“对吧!”琪亚娜把自己的猪排放到她盘子里,“再吃一块,这次咬三口。”
零吃了三口,然后四口,然后五口。她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测试食材,每咬一口都会停一下,然后继续。铃坐在她旁边,用筷子把卷心菜丝夹到她碗里,她没有拒绝。
芽衣端着茶走过来,在零对面坐下。
“喝汤。用勺子。”
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味增汤,送进嘴里。烫。她的嘴抿了一下,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烫。”她说。
“烫就吹一下。”芽衣给她示范,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汤。零照做了,吹了两口,喝下去,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她自己又舀了一勺,吹了三下。
布洛妮娅从技术支援室赶过来的时候,零已经吃完了两份炸猪排、一碗米饭、一碗味增汤和半盘卷心菜丝。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三个空盘子。
“吃完了?”布洛妮娅坐下来,机械臂上夹着一份体检报告。
“嗯。”
布洛妮娅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
“你的身体机能和铃完全一致。但你的情感中枢……”她顿了一下,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损伤,只是从未被激活过。像一台没装操作系统的电脑。”
零看着那行字。她认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操作系统是什么?”
布洛妮娅沉默了片刻。
“就是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觉得‘好吃’的那个感觉。”
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炸猪排的油,亮晶晶的。
“那个是操作系统?”
“那个是感觉。操作系统是让你产生感觉的东西。”
零想了想。想的时间比在食堂那次更长。
“我没有那个东西。”
“你有。”布洛妮娅把报告合上,“只是没人教你怎么用。”
吃完饭,铃带零回了宿舍。
她翻出一盒彩色折纸——琪亚娜上周买的,说“折千纸鹤能让人平静”。铃自己也不太会折,她的千纸鹤一直都是歪的。她坐在床边,抽出一张粉色的纸,开始折。
零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手。
“你在做什么?”
“折千纸鹤。”
“为什么?”
铃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手里半成品的纸鹤,翅膀还没折出来,只是一个鼓鼓囊囊的三角形。
“因为有人给我折过一只。”
零从纸盒里抽出一张蓝色的纸,开始模仿铃的动作。她的手很稳,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机器,折出来的线条笔直,棱角分明。不到一分钟,一只千纸鹤完成了。翅膀对称,尾巴整齐,比铃折的所有千纸鹤都好看。
铃拿起那只蓝色的千纸鹤,翻来覆去地看。
“你第一次折?”
“嗯。”
“比我折的好看多了。”
零没有接话。她看着铃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粉色千纸鹤,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完美的蓝色千纸鹤,忽然伸手把蓝色的那只拿回来,拆开,揉成一团。
“不好。”
铃愣了一下。
“哪里不好?”
零把纸团展开,抚平,重新折。这次她没有模仿铃,而是自己摸索着折,每一下都比上一次慢,但每一道折痕都带着犹豫。五分钟后,她折出了一只新的千纸鹤。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歪的,头有点塌。
“这个。”她把纸鹤放在铃手心里,“和你的一样。”
铃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蓝色千纸鹤,又抬头看零。零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
“零。”铃叫了一声。
零看着她。
铃把那只蓝色的千纸鹤放在零的手心里,然后把零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把纸鹤包在掌心里。
“这是你的。不是我的。你折的,就是你的。”
零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纸鹤的拳头。
“我的?”
“嗯。”
零把手贴在自己胸口上。隔着衣服和皮肤,她感觉不到纸鹤的温度,但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零在训练场上找到沈飞飞
他正在用左手打沙袋。右手的绷带还没拆,吊在胸前,左拳一下一下地砸在帆布面上,沙袋被他打得荡来荡去,铁链哐啷哐啷响。
零站在他身后,看了五分钟。
沈飞飞停下来,转头看她。
“有事?”
零走到沙袋前,一拳砸在上面。沙袋被轰飞了,铁链断了,沙袋飞出去撞在墙上,沙子从破口里漏出来,在地上堆了一小堆。她的指骨碎了——不是裂了,是碎了,手背肿得像馒头,皮肤下面渗出一片紫黑色。
沈飞飞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脸。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一拳不是用她的骨头打的。
“疼吗?”他问。
零低头看着自己肿胀的手背。
“什么是疼?”
沈飞飞把她带到了医务室。芽衣正在整理药柜,看到零的手,二话没说拉过椅子让她坐下,开始清创。碘伏倒在伤口上,零的手指抽了一下——不是疼,是神经反射。她的眼睛还是没眨。
“你的手骨碎了三根。”芽衣的声音很平,但包扎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怎么打的?”
“沙袋。”
“沙袋不会打碎骨头。是你自己没控制力道。”
零看着自己被缠成粽子的右手。
“我想试试能不能感觉到疼。”
芽衣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零的眼睛——紫色的,和铃一模一样,但里面没有光。不是黑暗,是空洞。
“感觉到了吗?”
零摇了摇头。
芽衣把绷带缠好,在末端塞了个结。
“以后别试了。疼不是用来找的,是用来躲的。”
零看着自己被包裹好的右手,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沈飞飞。
“你手也断了。”
“没断。裂了。”
“疼吗?”
“疼。”
零歪了歪头。
“那你怎么不躲?”
沈飞飞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丁,放在零没受伤的左手里。
“吃了。甜的。”
零撕开盖子,用左手笨拙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甜。舌尖上的扩散感让她眯了一下眼睛——不是表情,是生理反应。甜味触发了她的味觉神经,和感觉无关。
但她又挖了一勺。
下午,铃在后山找到零。
零坐在那棵樱花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芽衣借给她的绘本。画面上的内容很简单——一只小熊在找妈妈。她翻到最后一页,小熊找到了妈妈,两个抱在一起。零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铃在她旁边坐下来。
“看懂了吗?”
“不懂。”零的手指在画面上点了点,“这只熊为什么要找另一只熊?”
“因为那是它妈妈。”
“妈妈是什么?”
铃沉默了几秒。她想起了前文明。她没有妈妈。她是从培养皿里培育出来的,基因来自十几个不同的捐赠者。她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没有家人。零的问题,她回答不了。
“妈妈就是……”她斟酌了很久,“生你的人。”
零想了想。
“你生的我?”
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被这个问题逗得哭笑不得的那种笑。
“不是我生的。你是从培养舱里出来的。”
“培养舱是妈妈?”
铃的笑停了。她看着零认真的表情——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在问,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妈妈”这个词,所以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
“不是。培养舱不是妈妈。”铃握住零的左手,“你没有妈妈。我也没有。”
零低头看着铃握着她的手。
“那我们是什么?”
铃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凯文折的那只,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她把它放在零的手心里,和芽衣缠的绷带贴在一起。
“我们是千纸鹤。你一只,我一只。不一样的纸,不一样的翅膀,但都是千纸鹤。”
零看着那只纸鹤。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种一毫米的位移,这次至少动了三毫米。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在尝试做一个它从未做过的动作。
“零。”她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嗯。”
“这个名字是谁给我取的?”
“我取的。”
“为什么叫零?”
铃把手覆在零的手背上,隔着绷带,感受不到温度,但她还是覆上去了。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是复制品,不是替代品。你是零号,你是一切的开始。”
零低头看着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她不明白“开始”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个词不坏。不坏就够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自己折的蓝色千纸鹤——歪的,和铃那只一样——放在铃的手心里。
“姐姐。”
铃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叫我什么?”
“姐姐。”零的语气还是平的,和叫“待机”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动了。不是肌肉抽搐,是她在学着弯。
铃把她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零的肋骨有点疼。零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她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行李。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慢慢落下来,搭在铃的后背上。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比上次多了半个音,多了半个弯。
后山的樱花还在落。粉色的花瓣落在两人的头发上,铃的头发和零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沈飞飞站在山坡下,手里拿着两个布丁,没上去。他把布丁放在草地上,转身走了。
琪亚娜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芽衣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四杯茶,茶凉了,她没去换。布洛妮娅坐在技术支援室的窗台上,通过平板看着后山的监控画面,把屏幕放大,再放大,定格在两人抱在一起的画面上。
她盯着那帧画面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在当天的日志里打了一行字:
“零,第一次叫‘姐姐’。备注:翅膀是歪的,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