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了整整四十分钟。
琪亚娜蹲在走廊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扇灰色的金属门。芽衣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茶早就凉了,她没喝也没倒。零坐在窗台上,抱着团子——不对,团子已经不在了。她抱着的是铃给她新做的布偶,灰色的,歪歪扭扭的,塞在她怀里像一团被压扁的棉花糖。
铃靠在墙上,手里捧着那盆勿忘。花还开着,七朵,淡蓝色。她的拇指在花盆边缘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
布洛妮娅坐在技术支援室的终端前,屏幕上是艾米莉的脑部扫描图。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嵌在颞叶和顶叶的交界处,位置精妙得令人脊背发凉——紧贴着语言中枢,稍有不慎就会让艾米莉再也说不出话。
“我见过这种植入方式。”布洛妮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博士的档案里有记录。逆熵旧部管它叫‘提线’。”
“能拆吗?”沈飞飞站在手术室门口,左手的绷带已经拆了,手指活动了两下。
“能。但需要时间。芯片的排线缠在语言神经上,切断任何一根——她以后都叫不出你的名字。”
沈飞飞沉默了片刻。
“叫她名字不需要用嘴。”
布洛妮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琪亚娜抬起头,看着那扇依然紧闭的门。
“她要是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勿忘花瓣轻轻碰撞的声音。
手术室的门在第五十二分钟打开。
布洛妮娅第一个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机械臂上挂着三根被切断的微型导线。她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表情。
“芯片拆了。”
琪亚娜从地上弹起来,冲进手术室。
艾米莉躺在手术台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嘴唇干裂,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她自己咬的。
麻药的劲还没过,她的手指在轻轻抽搐,像被风吹动的琴弦。
琪亚娜站在手术台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
“她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退了就能。”布洛妮娅走进来,把一块被密封袋封好的芯片放在桌上。“这个。她的‘剧本’。”
琪亚娜拿起那块芯片,翻来覆去地看。指甲盖大小,薄得像一片纸,表面的金属触点已经被布洛妮娅的焊枪烧焦了。
“这里头有她十六年的人生?”
“有。”布洛妮娅推了推眼镜,“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战斗,都是这玩意儿指挥的。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那些选择是她自己做的。”
琪亚娜把芯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甲陷进掌心。
“谁他妈写的剧本?”
布洛妮娅把全息投影投在墙上。屏幕上弹出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的IP地址经过了四十七层跳转,终点落在太平洋深处。
“追踪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发件人——安娜·斯米尔诺娃。”
铃的手指从花盆边缘滑下来。
“可可利亚的妹妹?”
“双胞胎妹妹。”布洛妮娅放大了一段档案照片。两个女人,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可可利亚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在黑暗中还在找出口的光。安娜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被算计塞满的空洞。
“她在逆熵内部另起炉灶,代号‘观星者’。不是想复活崩坏,是想掌控崩坏。艾米莉是她送进天命的‘种子’之一。她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种子,我们不知道。”
琪亚娜把芯片拍在桌上。
“她在哪?”
“不知道。她的信号从太平洋深处发出,但落点不在地面——”
“在地下?”沈飞飞问。
布洛妮娅放大了一张扫描图。太平洋中央,马里亚纳海沟附近,有一个被从所有海图上抹去的坐标。那里没有岛屿,没有浮标,什么都没有。但声呐扫描显示,海面以下八千米,有一片人工建筑。
“这是什么?”琪亚娜凑过来。
“前文明的深海军工厂。逆熵旧部在那里藏了几十年。”布洛妮娅顿了一下,“安娜·斯米尔诺娃在那里住了至少二十年。”
沈飞飞看着那张扫描图,没有说话。
手术台上,艾米莉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先是轻轻抽搐,然后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睫毛颤了几下,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掀不开。
琪亚娜凑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艾米莉?能听到吗?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沈飞飞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放在她鼻子下面。草莓味的甜味在手术室的消毒水气味里杀出一条血路。
艾米莉的鼻子抽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淡蓝色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大约三秒。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那个布丁,第二样是沈飞飞的脸,第三样是琪亚娜红红的眼眶。
“……我在哪?”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圣芙蕾雅。手术室。你刚拆了个东西。”沈飞飞把布丁放在她手心里。
艾米莉低头看着那个布丁。她的手指还在抖,布丁盒子在掌心里轻轻晃动。她想回忆发生了什么,但脑子里有一段空白——不是那种忘掉了什么的空白,而是那种从来就没装过东西的空白。
“我的记忆……少了什么?”
“不是少了。”布洛妮娅走过来,把平板上的脑部扫描图给她看。“是多了。多的东西被拿掉了。你现在看到的自己,是没被人动过的版本。”
艾米莉盯着那张扫描图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滑过,像在摸一道刚拆线的伤口。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你叫艾米莉·雪莱。”琪亚娜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十六岁。天命总部来的。今天下午你跟我打了一架,赢了。”
“我赢了?”
“嗯。你很强。比我强。”琪亚娜咧嘴笑了,“但你打不过沈飞飞。他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你的手。”
艾米莉的目光移向沈飞飞。他站在那里,左手的绷带已经拆了,右拳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
“你的剧本被烧了。”沈飞飞打断她,“以后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按台词来。”
艾米莉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不在她的“新剧本”里——因为她从来没有自己说过这两个字。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手术室的通风声盖过去。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个自己做的选择。不是芯片指挥的,不是剧本写的,是她自己想说。
琪亚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擦了擦脸,把鼻涕吸回去,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布丁。
“再吃一个。补补。”
艾米莉接过第二个布丁,和第一个并排放在手心里。她看着那两盒布丁,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而是弯得有点歪、有点不对称、但她自己控制不住的那种。
“我叫艾米莉·雪莱。”她对自己说。
“嗯。”沈飞飞转身往外走。
“我还能打架吗?”
“等你手不抖了再说。”
艾米莉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把两只手握在一起,像在按住两只不听话的小动物。
“明天就不抖了。”
“后天训练场见。”沈飞飞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铃还靠在墙上,手里捧着勿忘。她看到沈飞飞出来,把花盆递过去。
“她怎么样?”
“活着。会笑。不太好看。”
铃的嘴角弯了一下。“慢慢来。”
沈飞飞接过勿忘,低头看着那七朵淡蓝色的小花。花瓣比上周卷了一点,但颜色没褪。
“铃。”
“嗯。”
“安娜是你认识的人吗?”
铃的手指在花盆边缘停了一下。
“见过一次。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小,跟在她姐姐后面,不爱说话。可可利亚说她妹妹比她聪明,但胆子小。”
“现在胆子大了。”
“不是胆子大了。”铃的声音很轻,“是她觉得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沈飞飞把勿忘放在窗台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还没关的手术室门。门缝里漏出琪亚娜叽叽喳喳的声音——“你吃这个,草莓味的比原味好吃”“你不喜欢吃甜?那你刚才怎么吃了”“骗人,你明明咽了”——和艾米莉偶尔回应的一两个字,声音小得像猫叫。
“布洛妮娅。”沈飞飞没回头。
“在。”
“安娜在地下八千米待了二十年,就为了造一个艾米莉?”
“不止一个。”布洛妮娅把另一份档案投在墙上。“‘种子计划’是双向的。德丽莎在种守护的人,安娜在种自己的人。艾米莉是她撒进天命的种子。还有多少颗没发芽,我们不知道。”
屏幕上弹出一张世界地图,上面亮着几十个红点。有的在天命支部,有的在逆熵据点,有的在世界蛇残部,有的在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地带。
“这些都是?”
“这些都是安娜在过去十年里安插的‘种子’。艾米莉是最成功的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
技术支援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飞飞看着那张地图,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把名单给德丽莎。她的人,她处理。”
“安娜呢?”铃问。
沈飞飞看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落在勿忘的花瓣上。
“我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
“布洛妮娅不是说了吗。马里亚纳海沟。八千米深。”
“你一个人?”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个布丁——草莓味的,盒子已经被口袋里的线头磨毛了——撕开盖子,站在走廊里吃完了。
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
“不是一个人。”他说。“第四小队全员。带上艾米莉。”
铃的手指在花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她刚醒。”
“醒了就能打仗。安娜欠她一个交代。”
走廊尽头,艾米莉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她的腿还有点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琪亚娜跟在她后面,伸着手,随时准备接住她。
她走到沈飞飞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听到了。你要去找造我的人。”
“嗯。”
“带上我。”
“你的手还在抖。”
艾米莉把右手举起来,在沈飞飞面前握了握拳。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不少。
“到了就不抖了。”
沈飞飞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淡蓝色的,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和十六岁不符的、被掏空之后又重新填进去的倔强。
“后天出发。明天你练手。”
“练什么?”
“先学会用筷子。”
艾米莉愣了一下。“我会用筷子。”
“夹花生米。一粒一粒夹。夹完一碗,手就不抖了。”
琪亚娜在旁边猛点头。“有用!我就是这么练的!”
艾米莉看了琪亚娜一眼,又看沈飞飞。
“……琪亚娜说的我不太信。”
“那你就别抖。”
艾米莉把右手攥成拳头,按在胸口。
“不抖了。”
窗台上的勿忘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铃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
“风太大了。”她说。
没人问她是对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