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芙蕾雅的训练场从未同时容纳过这么多人。
三百七十二名女武神，来自天命全球十二个支部，全部身穿白色作战服，在操场中央站成十二个方阵。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德丽莎站在主席台上，修女帽压得很低，面前的话筒比她的脸还大。
“从今天起，‘种子计划’正式启动。”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话。
“十四年后，崩坏会回来。你们当中有人会死在战场上，有人会失去战友，有人会后悔今天站在这里。但你们不会跑——因为你们的家人、朋友、爱人都在这颗星球上。崩坏要毁掉它，你们就给我把它打回去。”
没有人鼓掌。三百七十二人站得笔直，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沈飞飞站在主席台侧面，靠在墙上，闭着眼。他不需要听这些——德丽莎昨天已经把同样的话在他面前说了三遍。第一遍他听了，第二遍他点头，第三遍他说“知道了，别念了”。
琪亚娜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吃布丁，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学生。
“队长，你说今天那个总部的天才会来吗？”
“哪个天才？”
“就是那个，‘小S级’，十六岁就A+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艾米莉？”
沈飞飞睁开眼，想了片刻。
“来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切，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南极那个队长来了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人家被你打哭——”
“她没哭。她只是流了鼻涕。”
琪亚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干脆闭嘴了。
选拔赛在下午两点开始。
规则很简单：十二个支部各派一名代表，进行模拟对战。场地是全息投影的随机地图，武器不限，击倒对手或迫使对方认输即获胜。前三名可以直接进入第四小队预备队，接受芽衣的亲自指导。
沈飞飞是裁判。
他站在场地中央，左手的绷带还没拆，右拳握了握，骨节咔嚓响了两声。布洛妮娅在控制台前调试系统，头也没抬：“第一场，北欧支部对南美支部。准备好了吗？”
两名女武神走进场地。全息投影启动，场地变成一片雪原。
战斗很快。北欧支部的选手三招就击倒了对手，用的是标准的军用格斗术，干净利落。琪亚娜在台下撇嘴：“没什么好看的，比芽衣姐差远了。”
“她不是来看她们打的。”布洛妮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是在看艾米莉。那才是她的对手。”
琪亚娜愣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向主席台对面的观战区。
那里坐着一个银发少女。
十六岁，身高不到一米六，穿着天命总部的白色制服，领口别着S级预备徽章。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不露声色的平静。
艾米莉·雪莱。
琪亚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她长得不像会流鼻涕的那种人。”
“没人长得像会流鼻涕的人。”沈飞飞说。
“你就是在记仇，上次人家明明哭了，你非说流鼻涕——”
“第四场。”布洛妮娅打断她，“极东支部对天命总部。”
极东支部派出的是铃——不是真正的铃，是选了铃当教官，让新生上。那个新生叫小春，十六岁，半年前还在樱花树下哭鼻子。她穿着极东支部的白色作战服，站在场地边缘，手指在抖。
沈飞飞看了一眼她的对手。
艾米莉已经站到了场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比任何一个参赛者都放松。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淡蓝色的瞳孔里没有紧张，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经过了无数次计算后的、精确到毫秒的冷静。
布洛妮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小春的胜率，百分之七。艾米莉在过去三年的模拟战中，从未输过。”
琪亚娜攥紧了拳头：“那还打什么？”
“打。”沈飞飞说，“不打怎么知道差距。”
场地投影启动。城市废墟，断壁残垣，灰白色的雾。
小春先动。她拔出腰间的短刃，从左侧切入，速度不慢——比半年前快了至少三成。琪亚娜在台下喊了一声“好快”，但话音未落，小春的刀已经被艾米莉两根手指夹住了。
不是格挡，是夹住。两根手指，捏着刀尖，纹丝不动。
小春愣住了。她用力抽刀，刀没动。她换手再抽，还是没动。
艾米莉松开手指，小春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然后艾米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场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握刀的姿势不对。重心偏右，左肩前倾，说明你的左腿受过伤，不敢发力。攻击前会先眨一下眼，速度零点三秒，足够我预判你的所有动作。”
她歪了歪头，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
“你应该不是我的对手。让你们队长来吧。”
场地安静了一瞬。
琪亚娜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芽衣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布洛妮娅的平板屏幕上，小春的心率飙到了一百六。
沈飞飞没动。他看着艾米莉，她也看着他。隔着半个场地，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想和我打？”沈飞飞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先赢了她。”
他伸手指了指琪亚娜。
琪亚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她把冲锋枪往芽衣手里一塞，跳进场地，站在小春面前。
“小朋友，下去歇着。姐姐来。”
小春张了张嘴，被琪亚娜按着肩膀推出了场地。
艾米莉看着琪亚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琪亚娜·卡斯兰娜，空之律者适格者，实战经验丰富，但战术素养评分只有C+。你的弱点在于——”
“废话真多。”
琪亚娜冲出去了。
没有武器，没有崩坏能，纯粹的拳头。第一拳砸向艾米莉的脸，被她侧头避开；第二拳砸向胸口，被她用手掌接住；第三拳还没挥出去，艾米莉的膝盖已经顶到了琪亚娜的小腹。
琪亚娜闷哼一声，退了半步，但没倒。
“有点疼。”她揉了揉肚子，“再来。”
这次她用了崩坏能。金色的虚数粒子在拳面上凝聚，一拳轰出。艾米莉没有硬接，侧身闪避的同时右手切向琪亚娜的脖颈——不是攻击，是测量。她的手指在琪亚娜颈动脉上按了不到半秒就收了回来，像医生摸脉搏。
“心率一百四，肾上腺素分泌正常，没有在怕。但你左手有旧伤，右肩——”
“你他妈的是在打架还是在体检？”
琪亚娜一脚踹过去。艾米莉用手臂格挡，被震退了三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红的小臂，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疼，是意外。
“你的力气比数据大。”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琪亚娜又冲上去了。两人在废墟投影中缠斗了将近三分钟，谁都没有倒下。琪亚娜的拳越来越重，艾米莉的闪避越来越快。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琪亚娜在消耗，艾米莉在等。
等一个破绽。
第七十四招，琪亚娜挥右拳时左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那是旧伤的反应，不是她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艾米莉捕捉到了这个零点二秒的空隙，一掌切在琪亚娜的肘关节内侧。
琪亚娜的右臂瞬间失力，垂了下来。艾米莉没有追击，退后两步，收手。
“你输了。”
琪亚娜咬着牙，左手攥拳还想再打。沈飞飞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够了。”
琪亚娜的手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飞飞，他站在那里，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拳垂在身侧，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说得对。你的左手有旧伤，骗不了人。”
琪亚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低着头走出了场地。
艾米莉站在场地中央，看着沈飞飞。
“现在，能和你打了吗？”
沈飞飞走进场地。琪亚娜在他经过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给我揍她”，他没回答。
两人在场地中央面对面站定。艾米莉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脸，淡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紧张，是期待。
沈飞飞把左手的绷带拆了。一圈一圈，拆得很慢。艾米莉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趁机出手。
“你的左手骨裂过，至少两次。右手也裂过，但恢复得比左手好。你的拳套是第五代，抑制模块换了三次——”
“你到底打不打？”沈飞飞把绷带扔到一边，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嚓响了几声。
艾米莉闭嘴了。她摆出起手式，重心压低，右手在前，左手护胸——标准的天命格斗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
沈飞飞没有摆姿势。他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种在地上的树。
艾米莉先动。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的光，第一掌切向沈飞飞的喉咙，第二掌拍向他的胸口，第三掌劈向他的肩膀。三掌连发，没有间隔，每一掌都带着破空声。
沈飞飞没有躲。
第一掌，他偏头避开。第二掌，他侧身让过。第三掌，他抬手——不是格挡，是用两根手指夹住了艾米莉的手腕。
和艾米莉夹住小春的刀一模一样。
艾米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用力抽手，没抽动。换手再抽，还是没动。
“你——”
“你的招式很标准。标准的另一个意思是，谁都能猜到。”
沈飞飞松开手，艾米莉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她站稳后，看着自己被夹红的手腕，又看着沈飞飞。
“你用了多少力？”
“三成。”
“骗人。”
沈飞飞看着她，没有解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站在场地中央吃了起来。
艾米莉站在那里，看着他吃布丁，嘴唇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第一次遇到一个让她完全看不透的人。她的数据库里没有沈飞飞的上限——所有数据都显示他只有一百五十二点力量，但刚才那两根手指的握力，至少三百。
“你……你到底——”
“想知道我的实力？”沈飞飞把最后一口布丁咽下去，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打赢芽衣再说。她是我的老师。”
艾米莉转头看向场边的芽衣。芽衣端着茶杯，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会的。”艾米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她的手还在抖。
沈飞飞转身走出场地。琪亚娜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刚才那下，两根手指，帅爆了！”
“嗯。”
“她脸都白了！”
“嗯。”
“你教教我！两根手指夹刀！”
沈飞飞看了她一眼。“你先学会用筷子夹花生米。”
琪亚娜噎住了。
傍晚，技术支援室。
布洛妮娅把艾米莉的档案投在墙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从基因序列到心理评估，从崩坏适应性到战术偏好，整整四十七页。
“她是天命总部培养的‘完美战士’。没有父母，没有名字以外的身份，从出生起就在实验室里长大。她的所有战斗数据都是被设计出来的——包括她的弱点。”
“设计的弱点？”琪亚娜皱眉。
“对。有人故意在她身上留了破绽，用来测试对手的反应。那些破绽会随时间变化，每次都不一样。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行走的实验。”
沈飞飞看着屏幕上艾米莉的档案照片。十六岁的少女，银白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没有笑容。
“她的通讯记录。”布洛妮娅切换到另一页，“最后一条加密消息，发送于今天下午三点零二分，收件人未知。”
她按下播放键。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沙哑的，中性的，分不清男女。
“任务已确认。沈飞飞实力超出预期。启动B计划。”
技术支援室安静了一瞬。
琪亚娜的拳头砸在桌上。
“我就知道！那个艾米莉是——是间谍？”
“不是间谍。”布洛妮娅放大了艾米莉的脑部扫描图，“是休眠特工。她的记忆在出生时就被植入了，包括她的‘天才’、她的战斗习惯、她的弱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沈飞飞看着那张扫描图，沉默了几秒。
“能拆吗？”
“能。但需要她的同意。”
“那就让她选。”
凌晨，宿舍走廊。
艾米莉没有睡。她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膝盖蜷在胸前，看着窗外的月亮。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有人走过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她没回头。
“你是来问我是谁的？”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白天的锋利。
沈飞飞在她旁边站定，没有坐下。
“你知道你是谁吗？”
艾米莉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缩。
“……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
她转过头，看着沈飞飞。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白天一模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知道了以后，我还是我吗？”
“你一直是。”沈飞飞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一个布丁，草莓味的。“吃了。明天带你去拆个东西。拆完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艾米莉低头看着那个布丁，拿起来，撕开盖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舌尖上的扩散感让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把空盒子叠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是空的。这是第一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