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比铃想象中更不像可可利亚。
全息投影里的那个女人站在南极冰盖边缘,穿着白色的极地作战服,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脸和可可利亚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左眼角那颗小痣。但她的眼睛不一样。可可利亚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在黑暗中还在找出口的光。安娜的眼睛里只有冰。
“铃,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的电流杂音传出来,沙哑的,平静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铃没有回答。她站在运输舰的舷梯上,手里捧着勿忘。风吹得花瓣东倒西歪,她用手掌护住。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沈飞飞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在舷梯最上面一级。
“绫的基因?”安娜歪了歪头,“她本来就是逆熵的资产。前文明留下的,我拿回去有什么问题?”
“她不是资产。”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的,硬的,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
安娜的视线移向零,停了几秒。
“你就是零?绫的克隆体。长得不像她。绫的眼睛比你有神。”
零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千纸鹤,没有说话。
安娜关掉了通讯。全息投影消散在南极的暴风雪里。
琪亚娜站在沈飞飞旁边,冲锋枪挎在肩上,保险已经开了。
“她人呢?”
“下面。”布洛妮娅把扫描图投在平板上,“冰层以下三百米。前文明的基因库遗址。她带了一个小队,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重型机甲至少三台,火力足够摧毁一艘驱逐舰。”
“三台?”琪亚娜皱眉,“我们才五个人。”
“六个人。”艾米莉的声音从运输舰舱内传来。
她走了出来,右手握着一把短刃——芽衣昨晚借给她的,刀鞘上缠着防滑带。她的手已经不抖了。昨天夹了一整碗花生米,今天早上又夹了一碗。沈飞飞说再夹三天才能上战场,她夹了两天就来了。
“你的手还没好利索。”沈飞飞说。
“够用了。”艾米莉把短刃在手里转了一圈,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而且你欠我的。说好后天出发,今天走了没叫我。”
沈飞飞看着她,没有反驳。
“跟上。”
冰层以下三百米,前文明基因库。
入口藏在一道冰裂缝的最深处。布洛妮娅用探照灯照下去,看不到底。琪亚娜趴在冰面上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
“好深。”
“我先下。”沈飞飞把绳索扣在腰带上,翻身跃入裂缝。
冰壁在探照灯的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光,像一条通往地心的隧道。他下降的速度很快,绳索在手套里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脚踩到实地的时候,头顶传来琪亚娜的喊声——“到了没”——声音被冰壁反射了好几次,嗡嗡的。
“到了。下来。”
五个人陆续降下来。芽衣最后一个,雷刀挂在腰间,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冰裂缝底部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墙壁上嵌着已经熄灭的灯管,每隔几米就有一扇被冻住的密封门。
布洛妮娅走在最前面,平板上的扫描图显示前方三百米有大量热源。
“他们在挖掘。目标在隧道尽头的主控室。”
“几个人?”沈飞飞问。
“七个。三个机甲驾驶员,四个护卫。安娜在最深处,不在挖掘现场。”
“先打护卫,再拆机甲。”沈飞飞把拳套戴好,拧紧腕扣,“琪亚娜左翼,芽衣右翼,艾米莉跟我正面。布洛妮娅远程支援。铃和零在后面,别冲太前。”
“为什么我在后面?”铃问。
“因为你手里有花。”
铃低头看着勿忘。花瓣已经被风吹歪了,她用指尖正了正。
“花比人重要?”
“一样重要。”
铃没再说话,把花盆抱紧了一点。
隧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三台重型机甲呈品字形排列,炮口对准隧道出口。四个护卫站在机甲之间,手持逆熵制式步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沈飞飞走出隧道的时候,第一台机甲的炮口已经亮了。
他没有躲。右拳蓄力,一拳砸在炮口上。炮管弯了,能量弹在膛内炸开,机甲的手臂被炸飞,砸在冰墙上,碎冰四溅。
琪亚娜从左侧切入,冲锋枪连发,三个护卫被压制在掩体后面抬不起头。芽衣从右侧切入,雷刀出鞘,电弧劈在第二台机甲的驾驶舱上,装甲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驾驶员被电晕了。
艾米莉从正面冲上去,短刃刺进第三台机甲的关节缝隙,用力一拧。机甲的膝盖炸开,单膝跪地。她没有拔刀,借力跃起,一脚踹在驾驶舱的观察窗上。玻璃裂了,里面的驾驶员举起了手。
“别打了!我投降!”
艾米莉踩在机甲的肩膀上,低头看着他。
“安娜在哪?”
“主……主控室……最里面……”
她跳下来,把短刃从机甲膝盖里拔出来,在作战服上擦了擦血。
沈飞飞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杀人?”
“没有。打晕的。”
“刀上有血。”
“机油的。机甲的。”
沈飞飞没再问。
主控室的门没锁。
安娜坐在主控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芯片。芯片里封存着一缕淡紫色的液体——绫的原始基因样本,提取自前文明纪元,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她看到沈飞飞走进来,没有跑,没有拔枪,只是把芯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给你。”
沈飞飞没有拿。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输了。”安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花了二十年布局,养了那么多棋子,结果连你们都拦不住。”
铃从沈飞飞身后走出来,站在安娜面前。
“你姐姐临终前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安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知道。她说她的选择没有错。”
“她的确没有错。”铃把勿忘放在桌上,花盆挨着芯片,“她保护了不该死的人。你却在伤害不该伤害的人。艾米莉,她只是个孩子。”
安娜的目光移向门口。艾米莉站在那里,短刃还在滴“血”——机油的,暗红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像真的血。
“你是我的作品。”安娜说,“你最完美。”
艾米莉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是你的作品。我是我自己的。”
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肌肉的抽搐。
“你比她硬。”她看着铃,“你的这些人,都比你硬。”
“不是硬。”铃把勿忘从桌上端起来,“是有人撑腰。”
安娜沉默了片刻。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和艾米莉擦肩而过。停了一下,没有看她。
“对不起。”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通风系统的嗡鸣盖过去。
然后她走了。
琪亚娜追出去两步,被沈飞飞叫住。
“让她走。”
“她——”琪亚娜攥着冲锋枪,指节发白,“她造了艾米莉!她给艾米莉脑子里塞芯片!就这么放她走?”
“她会回来的。”沈飞飞把桌上的芯片拿起来,放进拳套卡槽里,和千纸鹤挤在一起。“不是现在。但她会回来。”
艾米莉靠在墙上,短刃插回腰间。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旧伤,是因为安娜那句“对不起”。
“她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艾米莉的声音很轻,“以前她只跟我说‘执行’。”
琪亚娜走过去,把她的右手从刀柄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别想了。走了。回去吃布丁。”
艾米莉低头看着琪亚娜握着她的手,没有抽回来。
布洛妮娅在主控台的废墟里发现了一组脚印。不是安娜的人留下的,是更早的——靴底的纹路和天命制式作战靴不同,更深,更宽,前掌磨损严重,说明穿鞋的人习惯用前脚掌发力。
她把扫描图放大,和数据库里的所有记录比对。
匹配结果弹出来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凯文。”布洛妮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凯文来过这里。比安娜早至少一个月。他取走了一份绫的基因样本。”
铃的手指从花盆边缘滑下来。
“他来这里干什么?”
布洛妮娅翻出了另一条记录——基因库的提取日志。凯文提取的那份样本,标注用途是:“基因修复·自体注射。”
“他用自己的基因替换了绫基因中被污染的部分。”布洛妮娅把日志放大,“他在给自己做治疗。”
铃把勿忘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零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
“姐姐,去哪?”
“去找他。他在这里待过,说明他没死。他还在南极。”
沈飞飞挡在隧道口。
“南极很大。你一个人找不到。”
“那你们帮我找。”
沈飞飞看着她。铃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团火——那种她以为早就烧完了的、几千年前就熄灭了的东西,又着了。
“找。”沈飞飞侧身让开,“第四小队,全员。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