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暴风雪在第四小队离开基因库后三小时达到了峰值。
风速每秒三十五米,能见度不到五米。布洛妮娅的运输舰被迫降落在冰裂缝边缘避风,引擎关闭后,舷窗外只剩下雪粒敲打金属壳的声音。
铃坐在窗边,手里捧着勿忘。花被保护得很好——她把花盆塞进了自己的外套里,贴着胸口,用自己的体温捂着。七朵淡蓝色的小花从领口探出来,花瓣上沾着她的体温凝成的水珠。
沈飞飞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布洛妮娅在平板上一点一点地拼凑凯文的足迹。
“他的脚印从基因库向北延伸,大约两公里后消失了。”布洛妮娅放大了一片冰原的卫星图,“那个区域有一片冰下洞穴。声呐探测显示洞穴系统很复杂,深度超过五百米。”
“他进洞穴了?”琪亚娜凑过来。
“大概率。洞穴里有热源信号——很弱,但持续存在。不是机械设备,是人体体温。”
铃的手指从花盆边缘滑下来。
“他还活着。”
“信号很弱。可能是生命维持设备在运转,也可能是——”布洛妮娅顿了一下,“也可能是他的身体已经太虚弱了,热量散发不出来。”
铃站起来,把勿忘塞进零怀里。
“带路。”
沈飞飞没有拦她。
冰下洞穴的入口藏在一片冰瀑后面。
水从百米高的冰崖上倾泻下来,砸在下面的水潭里,震耳欲聋。水雾弥漫在空气中,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道完整的彩虹。入口在冰瀑的背面,被水和冰幕遮得严严实实。
布洛妮娅用探照灯照进去,光束被黑暗吞没了。
“里面很大。人工开凿的痕迹,和前文明的避难所结构一致。”
沈飞飞第一个钻进去。水从头顶淋下来,冰得他头皮发麻。他甩了甩头,踩着湿滑的岩石往里走。身后是琪亚娜的骂声——“好冷冷冷冷冷”——和芽衣沉默的脚步声。
洞穴内部比想象的大。
天花板高得探照灯照不到顶,墙壁上嵌着已经熄灭的灯管,地面是平整的金属板,没有结冰。空气是干燥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有人在维持这里的环境。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密封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
铃走在最前面。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枕头凹陷着,有人睡过。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数据终端,屏幕还亮着,跳动着绿色的数据流。
墙上贴满了东西——不是千纸鹤,是照片。
铃的照片。
她在前文明实验室里的照片。她穿着研究员制服站在培养舱旁边。她在月球摇篮遗迹休眠舱里的照片。她在圣芙蕾雅食堂吃炸猪排的照片。她在后山樱花树下看月亮的照片。她在技术支援室折千纸鹤的照片。她捧着勿忘站在窗台边的照片。
几十张,密密麻麻,贴了半面墙。
拍摄角度都不是正面,像是偷拍的。焦距不准,构图随意,但每一张都抓住了她最自然的瞬间——她笑的时候,她皱眉的时候,她发呆的时候,她睡着的时候。
铃站在那面墙前,没有动。
琪亚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照片,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芽衣把雷刀竖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布洛妮娅在平板上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零走到桌前,看着那台还在运行的数据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在快速滚动,最后定格在一份日志上。
她点开了它。
日志的第一行写着日期——三年前。第二行是内容,字很少,只有一句话。
“铃还活着。我在南极。不能去找她。但能看着她。”
铃的手从墙上收回来。
她走到桌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三年前。三年前她在圣芙蕾雅学折纸,学泡茶,学怎么用筷子夹花生米。她以为全世界只有第四小队的人在乎她。他不知道怎么拍到那些照片的。从月球到南极,几万公里。他身体撑不住了,还在偷拍她。
“笨。”铃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通风系统的嗡鸣盖过去。
布洛妮娅调出了日志的全部内容。三年来,凯文每隔几天就会写一条,短的只有几个字,长的也不过一两行。
“铃今天学会折千纸鹤了。翅膀是歪的。好看。”
“铃今天哭了?琪亚娜把她弄哭的。琪亚娜是谁。”
“铃今天生日。想给她寄咖啡。不知道地址。”
“铃收到戒指了。她戴上了。没摘。”
最后一条日志的日期是——昨天。
“铃来找我了。她瘦了。但勿忘还活着。”
铃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昨天知道我们要来?”
“他知道所有事。”布洛妮娅把洞穴的监控记录调出来,“他在这个避难所住了三年。周围的冰层里埋了几十个传感器,覆盖了方圆五十公里。运输舰降落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琪亚娜的声音有点哑。
布洛妮娅没有说话。她把另一份档案投在屏幕上——凯文的医疗记录。
“基因崩溃。前文明的改造和终焉反噬导致他的细胞分裂速度是正常人的三倍。他的身体在加速衰老。如果不做任何干预,他的剩余寿命——”
她停了一下。
“不到五年。”
铃把勿忘放在桌上,花盆挨着那台老旧的终端。屏幕的光照在花瓣上,淡蓝色变成了淡紫色。
“他在日志里写了。”布洛妮娅翻到最后一页,“他提取了绫的基因,用自己的基因做修复模板,制造了一支‘净化针剂’。注射后可以清除体内受损的细胞,延长寿命十年。”
“针剂在哪?”沈飞飞问。
布洛妮娅放大了一张照片。凯文的手心里,放着一支小拇指粗细的注射器,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
日志里写着:“给自己留了一支。给铃也留了一支。如果我能活着见到她,就一起打。如果不能,让她替我打。”
铃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针剂。凯文放在世界蛇总部的,她一直带在身上。
“他也有一支。”
“他没用。”布洛妮娅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想留给你。”
铃的手指在针剂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他人在哪?”
布洛妮娅调出了生命信号追踪图。洞穴深处,距离这里大约八百米,有一个微弱的热源。
“那里。一直没动过。”
铃转身就走。零跟上去,被沈飞飞拦住了。
“让她一个人去。”
零看着沈飞飞,又看着铃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把怀里抱着的勿忘抱紧了一点。
洞穴最深处,一扇半掩的门。
铃站在门口,没有推开。她能听到里面的呼吸声——很慢,很浅,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勉力运转。她把手按在门上,停了片刻。
然后推开了。
房间比外面那个更小。只有一张床,一盏灯,一个人。
凯文靠在床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银白,是枯白,像冬天被霜打过的草。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很多,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凸出。
但他醒着。他看到铃走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笑的声音。
“你来了。”
铃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瘦了。”
“嗯。”
“头发白了。”
“嗯。”
“为什么不打针?”
凯文沉默了片刻。
“想等你来。你来了,我再打。你不来,打了也没意思。”
铃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针剂,又从他的枕头下面翻出了另一支。两支并排放在手心里,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动。
“一起打。”
凯文看着她的手。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戴了。”
“你给的。”
“大小刚好?”
铃没有回答。她把一支针剂塞进他手里,另一支握在自己手心里。
“打。”
凯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支小小的针剂。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太弱了,连握住一支注射器都在颤抖。
铃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帮他把针剂握紧。
“我帮你。”
她拔掉针帽,把针尖抵在他手臂的静脉上,推了一半。然后她拔出来,把剩下的半支打进自己手臂里。
凯文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铃把空针剂放在桌上,两只并排。
“十年。”她说。
“嗯。”
“十年后呢?”
凯文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灰色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那层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化开,像冰面下的河,终于等到了春天。
“十年后,再想办法。”
铃在床边坐下来。
她把勿忘从外套里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七朵淡蓝色的小花在灯光下轻轻摇着。
“这是你寄的种子。开了。”
凯文看着那盆花,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最旁边那一朵。
“比前文明的好看。”
“土壤不一样。”
“嗯。”
铃把他的手指握住。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热的。”她说。
凯文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是。”
铃靠在他肩上。
洞穴外面,暴风雪还在刮。但这间十平米的小房间里,灯亮着,花开着,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慢慢地靠到了一起。
走廊里,琪亚娜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芽衣蹲在她旁边,手按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零抱着勿忘,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那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背影,把怀里的花盆抱紧了一点。
沈飞飞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站在走廊里吃完了。
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
“布洛妮娅。”
“在。”
“凯文的信号稳定了吗?”
布洛妮娅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刚刚注射完针剂的生命曲线——从微弱到平稳,从平稳到有力。像两条干涸的河床,终于等到了上游来的水。
“稳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轻的笑意,“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