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丽莎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是三百七十二名女武神。
不是演习。所有人全副武装,白色作战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十二个方阵,十二个支部,从全球各地集结到这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德丽莎没有拿话筒。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十四年前,我跟你们说,崩坏会回来。你们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留下来了,有人走了。”
她扫视全场。
“留下来的,今天都在这里。走了的,我不怪他们。但你们——留下来的——从今天起,你们要打一场不是为自己打的仗。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这颗星球上的人,不用再怕崩坏。”
她停了一下。
“Alpha在太平洋中央建了他的巢。今天,我们去拆了它。”
没有人鼓掌。三百七十二人齐刷刷地握紧了武器。
沈飞飞站在主席台侧面,看着那三百七十二张脸。有的年轻,有的不再年轻;有的紧张,有的平静。小春站在第一排,手里握着短刃,手指在抖,但下巴抬得很高。艾米莉站在她旁边,右手按着刀柄,手不抖了。夹了三年的花生米,早就不抖了。
琪亚娜站在他旁边,冲锋枪挎在肩上,后脑勺的包早就消了,但她总说阴天的时候会酸。布洛妮娅说那是心理作用,她说不是,是布洛妮娅的机械臂打的,布洛妮娅得负责。
芽衣站在后面,雷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缠着防滑带。铃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勿忘——花换了一盆又一盆,种子撒了一茬又一茬。窗台早放不下了,技术支援室的窗台、宿舍的窗台、德丽莎办公室的窗台,全是勿忘。淡蓝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
零站在铃身后,怀里没有布偶了。团子的布偶被她放在宿舍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眼。今天早上她看了两眼。
凯文站在最边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还是白的,但不再是枯白。针剂让他的身体恢复了十年。他说十年够了,铃说不够,他说那就再想办法。
安娜站在更远的角落,没人跟她说话,她也没跟人说话。她看着那三百七十二人,又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布洛妮娅。”沈飞飞没回头。
“在。”
“信号。”
布洛妮娅把全息投影投在主席台上方。太平洋中央,一个巨大的灰白色漩涡,比十四年前那个大十倍。漩涡中心有一个黑点——母巢。Alpha的降临点。
“它在呼吸。”布洛妮娅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三十七秒一次脉动,和虚数之树的频率一致。他在用母巢模拟虚数之树的结构,为自己制造一具能承载全部意识的身体。”
“还有多久?”琪亚娜问。
“十二小时。届时他的身体将完全成形。我们不知道那具身体有多强,但按照Alpha的设计目标——至少是终焉级别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沈飞飞把拳套戴好,拧紧腕扣。第六代,布洛妮娅花了三年改出来的。比第五代轻了百分之二十,抑制模块换成了可替换式,卡槽加宽了,能塞下两只千纸鹤。
“第四小队,跟我走。其他人按计划分头行动。十二个源点,十二个支部。打掉它们,切断母巢的能量供给。”
他转身走了。琪亚娜跟上去,芽衣跟上去,铃跟上去,零跟上去。布洛妮娅最后,平板夹在机械臂上,屏幕上跳动着全球十二个源点的实时数据。
凯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铃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来?”
“我守这里。”
铃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咖啡。回来泡。”
凯文的嘴角动了一下。“热的。”
铃走了。
运输舰在太平洋上空飞行。舷窗外,那个灰白色的漩涡越来越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漩涡中心那个黑点——母巢——在慢慢旋转,每转一圈就大一圈。
琪亚娜坐在窗边,把冲锋枪的弹匣拆下来又装上去,装了又拆。布洛妮娅说她的枪擦得太多了,膛线都快磨平了。她说擦枪能让人平静。
“队长。”
“嗯。”
“如果Alpha要我的身体——他为什么等了十四年?他早就可以控制我。”
布洛妮娅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因为他在等。等你的身体完全成熟。十四年前你的空之律者核心还在成长期,他夺过去也造不出完美的容器。现在——”
“现在好了?”琪亚娜的声音有点紧。
“现在正是时候。”布洛妮娅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的空之律者核心已经发育到峰值,崩坏适应性稳定在S级,身体机能处于最佳状态。你是他理想的宿主。”
琪亚娜的手指在弹匣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弹匣推进枪里,咔嚓一声。
“那他来试试。”
沈飞飞看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递给她。
“吃了。”
琪亚娜接过布丁,挖了一勺,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队长。”
“嗯。”
“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嗯。”
“不是‘嗯’,是‘会’。”
沈飞飞看着她。
“会。”
琪亚娜把剩下的布丁几口吃完,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她的口袋已经鼓得塞不下了,她用力按了按,把盒子压得更扁。
运输舰在漩涡边缘悬停。舱门打开,风灌进来,把琪亚娜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沈飞飞站在舱门口,看着那个灰白色的漩涡。它比他十四年前打碎的那个大十倍。中心那个黑点——母巢——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慢慢地、沉重地跳动。
“我一个人去。”
琪亚娜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背包带子。
“你再说一遍。”
“它的核心在正中心,人多了施展不开。”
“你放屁。十四年前你也这么说,结果你手断了。”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是意外!”
芽衣按住琪亚娜的肩膀,没说话。她的拇指抵着刀锷,看着沈飞飞的眼睛。
“多久?”芽衣问。
“两小时。如果两小时后母巢还在转——你们就进来。”
芽衣看了他几秒,松开了琪亚娜的肩膀。
“两小时。”
沈飞飞跨出舱门,脚踩在虚空里,身体被吸进了那团灰白色的光。
琪亚娜蹲在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漩涡吞没。她的手还攥着背包带子——他走了,带子从她手心里滑出去,空空的。
“队长……你说‘会’的。”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声盖过了。
铃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勿忘。花开了十几朵,淡蓝色的,挤在一起。她把花盆放在舱门口。
“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铃看着那个灰白色的漩涡,漩涡在转,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因为他口袋里还有布丁。没吃完之前,他不会死。”
琪亚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但她在笑。
“那他得吃快点。”
母巢内部没有上下左右。
沈飞飞悬浮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脚下没有着力点,每走一步都像在水里。阻力很大,大到他的肌肉在发颤。他的拳套亮着蓝色的光——抑制模块在全功率运转,帮他抵抗母巢的能量场。
远处,有一颗心脏。
它比十四年前那个大十倍。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脉动的蓝色纹路。每闪一次,整个空间就震一下,震得他胸腔发闷。Alpha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皮肤、从骨头、从每一个细胞里钻进来的。
“第九号。你一个人来了。”
沈飞飞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总是这样。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你以为这是勇敢?这是自私。你把危险扛在自己身上,让她们在外面等。等两小时。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
沈飞飞的脚步没有停。
“你会死的。”
沈飞飞停下来。他站在那颗巨大的心脏面前,仰头看着它。蓝色的纹路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会。但不是今天。”
他攥紧了右拳。
一百五十二点力量?不。十四年,他的力量早就不是这个数了。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弹出来——力量:287,敏捷:211,防御:243,精神:268,运气:99。
他等了十四年,就是为了今天。
一拳。
拳锋砸在心脏表面的那一刻,整片虚空安静了一瞬。不是声音消失了,是所有能量被这一拳吸了进去,然后从裂缝里漏出来——金光。
心脏裂了。不是碎,是裂。裂缝从落点向四面八方蔓延,蓝色的血液从裂缝里喷涌而出,溅在沈飞飞的拳套上,腐蚀合金,嘶嘶作响。
他拔出拳头,退后一步,看着那颗裂开的心脏。
Alpha的声音不再平静了。
“你……你这拳……”
“十四年。”沈飞飞甩了甩手上的血,“不是只有你在等。”
心脏的裂缝里涌出一个人。
奥托·阿波卡利斯。
他穿着那件白色主教袍,头发还是金色的,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金色的,和布洛妮娅被控制时一样,虹膜上流动着细密的电路纹路。他站在沈飞飞面前,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具冰棺。
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卡莲躺在里面,银白色的头发,苍白的脸,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沈飞飞,我等了你很久。”奥托的嘴在动,但声音是Alpha的。
沈飞飞看着他,没有说话。
奥托把冰棺放在虚空中,冰棺悬浮在那里,缓缓旋转。
“你知道这里面是谁。卡莲·卡斯兰娜。我等了五百年的人。Alpha答应我——只要你的身体数据足够完整,他就能复活她。”
沈飞飞看了一眼冰棺里的卡莲。
“她不会希望被你这样复活。”
奥托的眼睛闪了一下——金色的,冷的。
“你懂什么?你活过五百年吗?你知道一个人等了五百年是什么感觉吗?”
沈飞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不是吃的,是放在手心里的。草莓味的,盒子被口袋里的线头磨毛了,封口还完整。
“我不知道五百年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十四年是什么感觉。”他把布丁放回口袋,“十四年,我等一个机会,打碎你主人的心脏。”
奥托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以为打碎心脏就结束了?Alpha的意识在虚数空间里,你碰不到他。”
沈飞飞抬起头,看着奥托身后那颗还在脉动的、裂了缝的心脏。
“那就把心脏打碎到连他都不敢回来。”
他攥紧了左拳。
奥托挡在他面前。
“你不能——”
一拳。左拳。
奥托飞了出去,撞在心脏的壁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白色的主教袍被蓝色血浸透了,贴在身上。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闪了几下,灭了。瞳孔变回了蓝色——他自己的颜色。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满身的血,看着冰棺里的卡莲。
“我……做了什么?”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走到冰棺前,低头看着卡莲的脸。她睡得很安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不知道她生前是什么样的人,但琪亚娜长得像她——不是五官,是那种睡着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着的弧度。
“对不起。”沈飞飞对着冰棺说,“你还要再睡一会儿。”
冰棺裂了。不是他打的,是卡莲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刺进了冰层,裂缝从指尖蔓延到整个棺壁。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金色的。
Alpha的眼睛。
她用卡莲的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美,美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第九号,游戏还没结束。”
母巢的心脏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后炸开了。
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整片虚空照得亮如白昼。沈飞飞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琪亚娜的脸。
她趴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飞溅的碎片。头发散在他脸上,痒痒的。
“两小时到了。”她的声音在抖,“你没出来,我就进来了。”
沈飞飞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你头上肿了。”
“被你撞的。”
“……对不起。”
琪亚娜的眼泪掉在他脸上。
“你说过‘会’的。”
沈飞飞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嗯。‘会’的。”
母巢在他们身后崩塌。灰白色的碎片在虚空中漂浮,像一场倒着下的雪。冰棺悬浮在碎片之间,卡莲躺在里面,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奥托跪在冰棺旁边,手按在玻璃上。
“卡莲……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他。
母巢的心脏碎了。但Alpha的声音还在。
“十四年。我等你十四年。你不来,我去找你。”
从虚数空间的深处传来的,很轻,很远,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寂静。
沈飞飞躺在虚空中,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凝聚的灰白色光云。琪亚娜趴在他胸口,还在哭。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三个布丁盒子——空了,叠好了,但还在。
他捏了捏。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