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总部的主教办公室比德丽莎想象中更空。
不是东西少,是东西都在,但人没了。办公桌上的文件还摊着,钢笔搁在文件旁边,笔帽没盖,笔尖的墨水已经干成了一坨黑色的硬块。咖啡杯放在桌角,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垢,杯壁上印着一个浅淡的口红印——不是奥托的,是之前某位女秘书的。他连杯子都没让人收。
德丽莎站在办公桌前,修女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按在那份摊开的文件上,手指慢慢收紧,把纸面攥出了褶皱。
“他走了多久?”
“至少三天。”布洛妮娅蹲在主机柜旁边,机械臂插在服务器的数据接口上。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她的声音从机柜后面传出来,带着细微的回声。“最后一次登录记录是三天前的凌晨。他登录了核心数据库,下载了所有崩坏能研究资料。总量超过四百TB。”
“四百TB?”琪亚娜站在门口,声音拔高了半度,“那得拷多久?”
“以总部的带宽,大约需要六个小时。他在那里坐了六个小时,把人类几百年的研究成果全部打包带走了。”
琪亚娜的拳头砸在门框上。
“他疯了。”
“他没疯。”沈飞飞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天空。总部的塔楼很高,窗外只有云和更远的云。“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德丽莎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是奥托的辞职信,手写的,三页纸,字迹工整得一筆一劃都像在描红。她没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落款处。
“奥托·阿波卡利斯。亲笔签名。印章也是真的。”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加密芯片——布洛妮娅在服务器机柜的夹层里找到的,用静电袋封着,袋子上贴了一张手写标签:“德丽莎亲启。”
德丽莎撕开袋子,把芯片插进平板的读卡器。
屏幕上弹出一段视频。奥托坐在办公室里,就是这间办公室,这张桌子,这把椅子。他穿着那件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色主教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背景的书架上,书还是那些书,摆件还是那些摆件,连那排古董茶杯的位置都没变。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嘴角微弯,眼神温和,像一个在跟你聊天气的绅士。
“德丽莎,如果你在看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在天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交接报告。
“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卡莲。一直都是卡莲。从五百年前到现在,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她。研究崩坏能,建立天命,制造女武神,甚至包括终焉轮回——这些都是手段。她的复活才是目的。”
他喝了一口红酒,把杯子放下。
“Alpha答应了我。他能让卡莲回来。不是克隆体,不是意识投影,是真正的、活着的、有体温的卡莲。代价是我手里的所有崩坏能研究资料,以及天命的沉默。我把资料给他了。至于天命的沉默——那是你的事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肌肉的牵动。
“德丽莎,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比我好。所以天命交给你,我放心。别来找我。你找不到的。”
视频结束了。屏幕黑了。
德丽莎站在桌边,看着黑掉的屏幕,一动不动。琪亚娜站在门口,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芽衣把雷刀从腰间解下来,竖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铃抱着勿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
零走到德丽莎旁边,把手里的千纸鹤放在桌上。
“他骗你的。”零的声音很平,“卡莲不会原谅他。”
德丽莎低头看着那只千纸鹤。翅膀对称的,折痕笔直,棱角分明。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折的?”
“嗯。”
“很平。”
“嗯。”
德丽莎把千纸鹤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德丽莎·阿波卡利斯。好久不见。”
“奥托。”
“你看到视频了。”
“看到了。”
“那你也看到我桌上的辞职信了。”
“看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从今天起,你是天命的主教了。”
德丽莎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我不会接。”
“你会的。”奥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能接。没有人能在Alpha回来的时候,守住天命。”
“你在帮Alpha。”
“我在帮卡莲。”
“你帮的是魔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奥托笑了。不是那种优雅的、恰到好处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自嘲的笑。
“魔鬼?德丽莎,我活了五百年。我见过比魔鬼更可怕的东西——时间。时间会磨掉你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原则,所有的底线。到最后,你只会记得你最初想要的那个东西。卡莲就是我的那个东西。”
德丽莎的嘴唇在抖。“她不值得你变成这样。”
“她值得。”奥托挂断了电话。
德丽莎站在办公桌前,手机还举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和那只千纸鹤并排。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
沈飞飞从窗边走过来,把那份辞职信拿起来,看了一遍。三页纸,他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漏。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
“他会在哪?”
布洛妮娅从机柜后面探出头来。“信号追踪不到。他用了天命的最高加密协议,切断了自己和总部所有的联系。”她顿了一下,“但我找到了他最后一封未发送的邮件。”
她把屏幕转向大家。
收件人:琪亚娜·卡斯兰娜。主题:无。正文只有一行字。
“琪亚娜,你是卡斯兰娜家最后的希望。别学我。”
琪亚娜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表情没有变化。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蜷缩,攥住了那个还没吃的布丁。盒子被她捏得咯吱咯吱响。
“他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哑,“临走了还要教训我?”
“不是教训。”沈飞飞看着那行字,“是道歉。他不会说对不起,所以写了一句这个。”
琪亚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
“那你需要什么?”
琪亚娜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久到窗外的云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金色——夕阳了。
“我需要他活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然后有一天,他回来,看到没有他,我们也赢了。”
沈飞飞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成暖金色。她没有哭,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会的。”沈飞飞说。
琪亚娜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会死。他还等着看卡莲复活。就算那是假的,他也要亲眼看到。”
琪亚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苦涩的弯折。“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嗯。”
“说话太准。”
“嗯。”
“但你从来不说废话。”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递给她。
“吃。”
琪亚娜接过布丁,挖了一勺,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她嚼了几下,咽了。
“过期了没?”
“还有两天。”
“那还能吃。”
她把剩下的布丁几口吃完,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她的口袋里已经有十几个空盒子了,鼓鼓囊囊的,塞不下了。她用力按了按,把盒子压得更扁,硬塞进去。
德丽莎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没有声音。
铃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勿忘的花瓣在夕阳里变成了淡金色。
“德丽莎。”
“……嗯。”
“你恨他吗?”
德丽莎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到了云层下面,房间里暗了下来。
“恨。”她说,“但我更恨自己。恨自己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没有拦住他。”
铃把勿忘放在窗台上,花盆挨着那排古董茶杯。
“拦不住的。他等了五百年。你拦不住一个等了五百年的人。”
德丽莎转过身,看着铃。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你是前文明的人。你等了多久?”
铃的手指在花盆边缘慢慢摩挲。
“几千年。”
“你怎么熬过来的?”
铃想了想。
“没熬。就是一天一天过的。早上起来,给花浇水。中午吃饭。晚上看月亮。然后有一天,他来了。”
德丽莎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浅,但确实弯了。
“你比我强。”
“不是强。”铃说,“是运气好。”
德丽莎看着窗台上的勿忘。七朵,淡蓝色,在夕阳里几乎透明。
“他会回来吗?奥托。”
铃没有回答。她不知道。
沈飞飞从桌上拿起奥托的辞职信,把三页纸折好,放进口袋。和千纸鹤挤在一起。
“布洛妮娅。”
“在。”
“奥托下载的那些资料,能追踪到去向吗?”
“能。他发给了Alpha。Alpha的服务器在马里亚纳海沟。安娜的基地。”
“能黑进去吗?”
布洛妮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能。但需要时间。而且他会知道我进去了。”
“那就让他知道。”
沈飞飞转身往外走。
“去哪?”琪亚娜追上来。
“回去。吃饭。睡觉。明天开始训练。Alpha拿到了资料,拿到了绫的基因,拿到了布洛妮娅的数据。他的身体快造好了。”
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所有人。
“在他造好之前,我们要比他更快。”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琪亚娜看着他的背影,把口袋里那个刚塞进去的空布丁盒又掏出来,捏了捏。
“队长。”
“嗯。”
“你怕吗?”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走进灯光里,影子跟在他后面。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的口袋里,三只千纸鹤挤在一起。一粉一白一蓝。
和一份辞职信。三页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皱了。
他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