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铃每天早上都给凯文泡一杯咖啡。
比以前多加半块糖。凯文喝第一口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说太甜了。铃说甜点好,凯文没再说什么,把那杯咖啡喝完了。第二天她又加了半块,凯文又皱了眉,又喝完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凯文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浅,第六天已经不皱了。第七天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铃。
“你加了多少糖?”
“半块。”
“每天半块?”
“嗯。”
“那今天这杯,比第一天多三块半。”
铃把咖啡壶放回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算得挺准。”
“以前打仗的时候,要算补给。多少粮食够多少人吃多少天。习惯了。”
铃看着他。他的头发还是白的,但脸上比在南极时多了一点血色。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喝了热东西之后的、暂时的暖。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凯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空杯子又喝了一口——没东西喝,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放下来。
“你今天话少。”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片刻。
铃站起来,把空杯子收走,在水槽里冲洗。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哗啦哗啦的,像在下雨。她洗得很慢,一个杯子洗了快两分钟,冲了一遍又一遍。凯文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铃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凯文,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上周。”
“布洛妮娅怎么说?”
凯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正常。”
铃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勿忘上,七朵,淡蓝色,在晨光里微微摇晃。
“凯文。”
“嗯。”
“你看着我说。”
凯文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移到铃脸上。他的眼睛还是灰色的,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正常。”他又说了一遍。
铃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手给我。”
凯文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他没有伸手。
“铃。”
“手。”
他慢慢把手伸过去,放在她掌心里。铃的手指合拢,握住。他的手凉,她的手也不暖,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比一只暖一点。
铃用拇指按了按他的手背。皮肤下面是骨头,骨节突出,比以前更明显了。她按得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你瘦了。”
“老了。”
“不是老。是针剂——没用够。”
凯文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抽了一下。
铃没有松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的颜色,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是藏。他在藏。
“你知道。”铃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你知道针剂只能撑五年。”
凯文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勿忘被风吹歪了一朵,花瓣朝下,像在低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声音很轻。
“七天前。”
凯文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蜷缩。不是握,是缩,像一个孩子被人发现偷了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谁告诉你的?”
铃没有回答。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戒指内壁朝上,对着光。凯文低头看。
“凯文的寿命不是十年。针剂只能维持五年。我没告诉他。你也不要告诉他。”
字是淡金色的,一笔一划,像有人用很细的笔蘸了光写上去的。凯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字开始变淡,久到铃以为它要消失了,字又亮了一下。
“这是——”
“虚数之树。”铃把戒指翻过来,戴回去。“它告诉我的。”
凯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铃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又问了一遍。
凯文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铃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被纸划过的细小伤口。他的手指上有茧,旧的,从几千年前就留下的。
“注射那天。”
铃的手指收紧了。
“你打了针就知道只有五年?”
“嗯。”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凯文沉默了几秒。窗外风吹过来,勿忘摇了摇,那朵低头的花又抬起来了。
“告诉你了,你会哭。”
铃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她忍了几千年,早就忘了怎么哭。但她的手指在抖,从指尖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他的手背。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凯文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鼻尖红了,眼眶红了一圈,但眼睛是干的。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什么都没有。
“你看,没哭。”
铃把他的手打掉。“别碰。”
凯文把手收回去,放在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铃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包没拆封的咖啡豆。前文明配方的苦咖啡,凯文寄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喝。她把包装撕开,把豆子倒进研磨机里,拧了几下。嘎啦嘎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开,像打雷。
凯文看着她的背影。
“铃。”
她没回头。
“你在做什么?”
“咖啡。”
“早上喝过了。”
“再喝一杯。”
她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用热水冲。水蒸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她站在那里,手很稳,等着咖啡一滴一滴地滴进壶里。
凯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看着咖啡壶。一滴,又一滴。
“我本来想,十年够了。够做很多事。够陪你过十个生日,够看勿忘开十次花,够折一千只千纸鹤。”
铃没有说话。
“现在只有五年了。”
壶里的咖啡滴完了。铃把壶拿起来,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推给凯文,一杯自己端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
“五年够了。”
凯文看着她。
“够什么?”
铃把杯子放下,转身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鼻尖不抖了。
“够你学会喝加糖的咖啡。”
凯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慢的、更深的弯折。
“不加。”
“加。”
“……半块。”
铃从糖罐里夹了半块方糖,放进他杯子里。方糖沉下去,咖啡的颜色变浅了一点。
“喝。”
凯文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铃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窄,骨头硌得她脸颊疼。她没有挪开。
“凯文。”
“嗯。”
“五年后呢?”
凯文把杯子放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银白色的,滑的,凉凉的,从指缝间漏下去。
“五年后,再想办法。”
铃闭上眼。
窗台上的勿忘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花朝着窗外的方向,朝着光。她不知道五年后有没有办法。但今天,咖啡是热的,糖加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