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信号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收到的。
布洛妮娅的监测系统自动弹出了一个红色窗口,坐标马里亚纳海沟,深度八千米。信号格式是逆熵旧款军用编码,早已被淘汰了二十年。但解码后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手打的,不是自动发送。
“基地自毁。救我。”
发件人:安娜·斯米尔诺娃。
琪亚娜趴在技术支援室的桌上睡着了,被警报声吓得弹起来,后脑勺撞在柜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她揉着脑袋凑到屏幕前,看清那行字之后愣了片刻。
“安娜?她不是Alpha的人吗?”
“是‘曾是’。”布洛妮娅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马里亚纳海沟基地的实时扫描图。“基地的能量反应在急剧下降。自毁程序已经启动,倒计时还有四十分钟。”她放大了热源信号,“只有一个人。在控制室。不动。”
“她为什么不跑?”芽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
“跑不了。自毁程序锁死了所有出口。”布洛妮娅顿了一下,“她在等死。或者等人。”
沈飞飞从走廊里走进来,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不像被吵醒的。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四十分钟,够飞过去,但不够飞回来。
“我去。”
琪亚娜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子。“你又要一个人?”
“运输舰飞不到八千米深。深潜器只能坐两个人。你恐高,不恐深?”
“我——”琪亚娜张了张嘴,把“我恐深”咽了回去。她不恐深,但她恐沈飞飞一个人去。“带零。她能憋气。”
零从铃身后探出头来。“我能憋四分半。”
“不用。”沈飞飞把拳套戴好,拧紧腕扣。“我一个人。”
他走了。琪亚娜蹲在技术支援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布丁盒子捏得咯吱咯吱响。
“他每次都这样。”
铃把勿忘放在窗台上,花朝着门的方向。“他回来的时候,会带布丁。”
“你怎么知道?”
“他口袋里还有。”
马里亚纳海沟,八千米深。
深潜器下潜的过程很安静。舷窗外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最后变成纯粹的黑色。偶尔有发光的鱼从窗外飘过,像一闪一闪的星星,但更冷,更孤独。
沈飞飞坐在驾驶舱里,看着深度计一格一格地跳。五千,六千,七千。深潜器的外壳被水压压得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用力拧一块铁皮。他没有减速。
八千米到了。
基地的轮廓在探照灯的光里浮现出来。那是一座被焊在海床上的灰色建筑,像一个巨大的铁棺材。外壳上锈迹斑斑,长满了深海珊瑚和不知名的甲壳生物。有几处已经炸开了,碎片散落在海床上,被水流慢慢推着走。
沈飞飞从应急舱口钻进去。走廊里全是烟,不是火,是电路板烧焦的味道。头顶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灭,脚下的地板在震,自毁程序正在一层一层地引爆内部的支撑结构。
他跑。走廊很长,拐了两个弯,经过三道已经被炸变形的大门。控制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全是烟。
安娜坐在地上,背靠着控制台,腿伸在桌子下面。她的脸上全是灰,头发散着,嘴唇干裂。旁边放着一台还在运转的数据终端,屏幕上是自毁程序的进度条——百分之六十七。
她看到沈飞飞走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肌肉的抽搐。
“你真的来了。”
“你说的救我。”沈飞飞蹲下来,扫了一眼她的腿。没有外伤,但她动不了——控制台压住了她的脚踝,钢板变形后卡死了。“脚能动吗?”
安娜试着动了一下。脚趾动了一下,脚腕动不了。她摇了摇头。
沈飞飞把手伸进控制台下面,两只手抓住钢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抬。钢板弯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没断。他换了个角度,把肩膀顶在钢板下面,用全身的重量往上顶。
钢板弯了。喀嚓一声,从焊接处裂开了。他把安娜的脚从下面抽出来,看了一眼——肿了,脚踝处紫黑一片,但骨头没断。
安娜撑着控制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去。
“你的腿——”
“没事。能走。”
她咬着牙站起来,左脚不敢着地,用右脚跳了一步。第二步没跳稳,整个人往旁边倒。沈飞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架在肩上。
“别废话。走。”
通讯器里传来布洛妮娅的声音,被水压和水流搅得断断续续的:“队长……还有……十五分钟……A出口……已经炸了……走……B出口……往左……”
“听到了。”
他架着安娜往外跑。安娜的左脚拖在地上,每一次颠簸都疼得她闷哼一声,但她没有喊停。走廊两边的墙壁在炸,碎片从他们身边飞过去,有一块擦过沈飞飞的手臂,作战服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他没有停。
B出口在走廊尽头,是一道圆形的密封门。门开着——自毁程序还没来得及锁死这里。门外是深潜器的对接舱口,灯还亮着。
沈飞飞把安娜推进对接舱,自己跟进去,关上门。舱内增压,水被排出去,气压恢复正常。他靠在舱壁上,大口喘气。
安娜坐在地板上,抱着肿起来的左脚,低着头。
“你为什么要来?”
“你说救我。”
“我是Alpha的人。我造了艾米莉。我——”安娜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沈飞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递给她。安娜接过去,布丁在手里轻轻晃。她低头看着那盒草莓味的布丁,愣了片刻。
“吃。吃完再说。”
安娜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她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挖了一勺。
“你的基地里有什么?”沈飞飞问。
安娜把布丁放在地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递给他。“我二十年所有的研究资料。Alpha的弱点,他的行动规律,他的能量波动频率。都在里面。”
沈飞飞接过芯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很用力。
“Alpha的原始身体。在世界蛇总部,凯文的房间下面。”
沈飞飞的手指在芯片边缘停了一下。
“他的原始身体还在?”
“在。意识上传后身体没死,只是休眠了。那具身体里有他完整的基因序列,没有经过任何修改。如果有那具身体,布洛妮娅可以逆向编写针对他的病毒。”
沈飞飞把芯片收进口袋,和千纸鹤挤在一起。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
“因为我不敢。我以为他能赢。我以为跟着他,我能弥补姐姐犯的错。但我错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不是神。他是怪物。我只是他的工具。”
沈飞飞没有说话。深潜器从基地脱离,开始上浮。窗外的黑暗一点一点变浅,从纯黑到深蓝到墨蓝。光从舷窗外漏进来,落在安娜的脸上。
她看着那些光,眼睛干涩,没有泪。
“艾米莉……她恨我吗?”
“不知道。”
“她应该恨我。”
沈飞飞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恨不恨你,是她的事。救不救你,是我的事。”
安娜的手指在地板上慢慢蜷缩。
“……谢谢。”
运输舰上,艾米莉站在舱门口,看着舷梯升上来。
沈飞飞先走出来,右手的拳套裂了,手臂上有一道血口子,但他在走。安娜跟在他后面,左脚缠着绷带,一瘸一拐的。她的头发被烟熏得乱成一团,脸上还有灰,看起来比艾米莉老十岁。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艾米莉看着她,手按在短刃的刀柄上,指节发白。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和安娜拐杖敲击地板的笃笃声。
艾米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只千纸鹤,深蓝色的,翅膀对称,折痕笔直。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看安娜第二眼。
安娜走到椅子前,低头看着那只千纸鹤。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你的千纸鹤折得比我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通风声盖过去。
没有人回答。
走廊尽头,艾米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安娜把千纸鹤攥在手心里,攥得纸都快皱了。然后她松开了,把纸鹤展开,抚平,重新折好。
折得比原来更平整了。
她放进口袋。
沈飞飞靠在舱壁上,看着她。
“恨吗?”
安娜摇了摇头。
“不恨。没资格。”
深潜器的引擎低鸣着,舷窗外,海面到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机舱照得通亮。安娜眯起眼,用手背挡住光。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