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五百年后的重逢

作者:我是一个萝莉 更新时间:2026/7/14 14:30:01 字数:3187

卡莲活了三天。

不是谁告诉她的。她醒来的第一秒就知道了。身体里没有心跳,没有体温,血液不流动,只是那些被冻结了五百年的细胞在阳光下慢慢化开,像冰一样,化一点,少一点。她摸着自己的胸口,凉的。转头看着奥托,笑了。“三天?”

奥托跪在她面前,手伸在半空中,不敢碰她。“……嗯。”

“够了。”

运输舰上没有人说话。卡莲坐在窗边,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白。奥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她脚下,她踩上去,羊毛的,暖的。她低头看了那件外套一眼,又抬头看着奥托。“你的?”

“嗯。”

“以前不穿羊毛。扎。”

“以前年轻。”

卡莲的嘴角弯了一下。她靠在窗边,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地球。蓝的,白的,在黑色的虚空中静静地转。她伸出手,手指按在玻璃上。“蓝色的。以前没有这么多蓝。”

“污染少了。崩坏能下降了。”

“你做的?”

奥托沉默了片刻。“不是我。是他。”

卡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飞飞坐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布丁,没吃,在发呆。琪亚娜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口水流在他袖子上,他没推。

“那个人。”

“嗯。”

“你算错了他。”

奥托的嘴唇动了一下。“……嗯。”

卡莲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五百年前的指甲,五百年后还在长。“奥托。”

“嗯。”

“你变了。”

奥托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在看窗外的云。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卡莲想了想。“变老了。”

奥托没有回答。

运输舰降落的时候是傍晚。圣芙蕾雅的樱花正在落,花瓣被引擎的气流吹起来,漫天飞舞,像一场粉色的雪。卡莲赤着脚走下舷梯,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脚背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粉色的、小小的花瓣,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

“樱花。以前没有。前文明没有。”

“后文明的。”奥托站在她身后,“你喜欢?”

卡莲把花瓣含在嘴里,嚼了一下,吐出来。“苦的。”

“不是吃的。是看的。”

卡莲把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松手,风吹走了。

德丽莎把她的办公室让给了卡莲。

床单换了新的,枕头拍松了,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窗帘拉开着,能看到窗外的樱花树。卡莲坐在床边,脚够不着地。她晃了晃腿,看着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她把杯子放回去,看着德丽莎。

“你是——”

“德丽莎。阿波卡利斯的。”

卡莲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奥托的孙女?”

“ granddaughter。不。曾孙女?也不算。”

卡莲没听懂,但没追问。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樱花的颜色从粉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落在花瓣上,银白色的。

奥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卡莲看着他的影子。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进来。”

他走进来,站在床边。床很低,他站着,她坐着,两个人的视线平齐。

“你坐下。”卡莲拍了拍床沿。

他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卡莲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她伸手撑住床沿,稳住自己。奥托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用扶。不会倒。”

奥托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奥托。”

“嗯。”

“你等了多久?”

奥托沉默了片刻。“五百一十一年。三个月。零七天。”

卡莲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蜷缩。“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天记。怕忘了。”

卡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五百年前被崩坏兽划伤的。那时候奥托还在学医,笨手笨脚地给她包扎,绷带缠得太紧,勒得她手指发紫。她没有说疼。“你后来学会包扎了吗?”

“学会了。”

“还给别人包过?”

奥托想了想。“包过。德丽莎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我包的。包得很紧,她哭了。”

卡莲的嘴角弯了。“你还是没学会。”

“……嗯。”

夜深了。月亮从窗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卡莲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奥托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没睡。她的身体不需要睡眠了,只是闭着眼,在感受剩下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感受。

“奥托。”

“嗯。”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奥托沉默了很久。久到卡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对不起。”

卡莲睁开眼,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里被照成冷白色,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眼角。

“没有。”

“什么?”

“你没有对不起我。”

奥托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他在忍。忍了五百年的东西,在最后一刻还是没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床单上。

卡莲把他的脸捧在手心里。

“奥托。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满脸泪痕。

“这五百年,你活得不像人。但我活过来了。三天。够了。”

奥托摇头。

卡莲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她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五百年前她安慰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医生一样。

“奥托。你该放下了。”

奥托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放不下。”

“放得下。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门口站着德丽莎,端着咖啡杯,杯子是空的。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

卡莲看着德丽莎,又看着奥托。“她在等你。你不在的时候,她替你守了这么多年。”

奥托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德丽莎。德丽莎的修女帽歪了,没有扶。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奥托。”

“……嗯。”

“回家吧。”

奥托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他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走到德丽莎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德丽莎。”

“……嗯。”

“对不起。”

德丽莎把空咖啡杯放在桌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小,他的手大,握不住。

“你回来就好。”

第三天清晨,卡莲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刚亮,樱花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她穿着德丽莎的睡衣,袖口卷了三圈,领口快滑到肩膀。她把头发扎起来,用德丽莎的发绳,黑色的,普通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樱花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有人敲门。不是奥托——奥托从不敲门。是沈飞飞。

她转过身。沈飞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她。卡莲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没有糖。

“你喜欢喝这个?”

“不喜欢。芽衣泡的。她泡什么我喝什么。”

卡莲又喝了一口。

“奥托呢?”

“后山。”

卡莲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赤着脚走出门。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她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没有声音。

后山,樱花树下。奥托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没在看。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草地湿的,露水沾湿了她的裤脚,她没有在意。

“奥托。”

“嗯。”

“我要走了。”

奥托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

卡莲伸出手,把他放在膝盖上的书拿开,放在草地上。然后她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圈。圈的起点和终点连在一起,中间没有断。

“这是五百年。”

她又画了一个圈,比第一个小。“这是我们的三天。”

她把他的手指合拢,把两个圈攥在掌心里。

“够了。”

奥托低着头,看着自己攥起来的手。

“……不够。”

卡莲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凉的。

“够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化成光。淡金色的光,从她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升。像晨雾,像樱花被风吹散时的样子。奥托伸出手去抓,抓到了光,光从他指缝间漏出去,握不住。

“卡莲——”

“别追了。”她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樱花树梢,“你追了五百年。该停了。”

光散了。樱花落在奥托的头发上、肩上、膝盖上。粉色的,淡白色的,沾着露水。

他坐在那里,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什么都没有。

德丽莎从山坡下走上来。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他没有动。她蹲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

“奥托。回家了。”

奥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攥着。攥得很紧。

“……好。”

他站起来。腿在抖,德丽莎扶住了他。两人并排走下山坡。樱花落在他们身后,铺了一地,像一条粉色的路。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樱花树。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的花瓣,和一本被露水打湿的书。

他转回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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