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ha死了。虚数之树的污染彻底清除。全球崩坏能浓度降至万分之三——布洛妮娅说这个数字还会降,降到仪器测不到为止。崩坏不会再回来了。
德丽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纸质,封面印着天命的徽章。她拿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没有落下去。窗外的樱花正在落,花瓣贴在玻璃上,粉色的,薄薄的,像一张张被压扁的信纸。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了。
布洛妮娅站在桌前,手里端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全球崩坏能监测网的实时数据。曲线平得几乎是一条直线。“你在犹豫。”
“没有。在想措辞。”
“写什么?”
德丽莎把文件转过来给她看。标题栏写着“关于解散女武神编制的命令”。布洛妮娅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了几十年了。从当上学园长的那天就在想。想什么时候不用再让孩子上战场。”她靠在椅背上,修女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现在时候到了。”
布洛妮娅没有说话。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机械臂垂在身侧,指示灯是蓝色的,一闪一闪。
“琪亚娜知道吗?”
“还不知道。”
“她会哭。”
德丽莎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一直都在哭。不差这一回。”
命令在下午两点发布。不是通过通讯器,不是通过邮件。德丽莎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是三百七十二名女武神。没有运输舰的引擎轰鸣,没有母巢的脉动,没有风。只有沉默。
“从今天起,女武神编制解散。”
全场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三百七十二双眼睛看着她。
“不是抛弃你们。是还给你们正常人的生活。你们有人想回家,有人想留在学园当教官,有人想去做跟崩坏完全没关系的事。都可以。天命会负责你们的学费、生活费、找工作。你们救了这个星球,星球欠你们的。”
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流。第一排的小春哭得最凶,鼻涕糊了一脸,她用袖子擦,擦不干净。旁边的艾米莉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看她。
德丽莎把修女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她的头发乱了,几缕白发从额前垂下来,她没有去理。
“谢谢你们。”
她鞠了一躬。九十度,很慢,很用力。
三百七十二人没有人说话。有人哭了,有人在笑,有人抱着旁边的人,有人跪在地上。琪亚娜站在第一排,冲锋枪挎在肩上,眼泪流到下巴上,她没有擦。
“大姨妈,你头上有白头发。”
德丽莎直起身,把那几缕白发别到耳后。“老了。”
“不老。”
“老了就是老了。”
琪亚娜没有反驳。她走过去,把德丽莎的修女帽从桌上拿起来,拍了拍灰,戴回她头上。戴歪了,她正了正。
“你这样好看。”
德丽莎看着她。琪亚娜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但嘴角在往上翘。
“……你像你妈。”
琪亚娜愣了一瞬。“我没见过她。”
“她笑起来和你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
琪亚娜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大姨妈,你今天是故意让我哭的。”
“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了。”
德丽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晚上后山。所有人。我请布丁。”
后山。樱花树下。
七个人并排坐着。沈飞飞、琪亚娜、芽衣、布洛妮娅、铃、零、凯文。每人手里一个布丁,草莓味的。德丽莎站在山坡上,手里端着咖啡,没下来。“你们吃,我看着。”
琪亚娜靠在她肩上。“大姨妈,你下来一起吃。”
“不吃。甜。”
“你每天都喝咖啡,苦的。甜的也要吃。”
德丽莎被她拽下来,坐在草地上。咖啡洒了,溅在裙子上,她没擦。
七个人变成八个。每人手里一个布丁。
琪亚娜靠在沈飞飞肩上,把布丁吃得满脸都是。“队长,你以后干嘛?”
沈飞飞想了想。“不知道。”
芽衣端着茶杯。“你可以在学园当教官。”
布洛妮娅推了推眼镜。“你的S级认证还有效。”
沈飞飞把最后一口布丁咽下去,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再说。”
德丽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给他。“聘书。圣芙蕾雅终身教授。不需要上课,只需要在这里。”
沈飞飞接过去,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德丽莎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在这里就行。”
他把聘书折好,放进口袋,和千纸鹤挤在一起。
“行。”
琪亚娜从他肩上弹起来。“你答应了?”
“嗯。”
“你都不问问工资?”
“不问。”
“你——你至少问问住哪!”
沈飞飞看着后山的樱花树。“住这里。”
琪亚娜张了张嘴,把“这里没屋顶”咽了回去。她靠回他肩上,把布丁勺子含在嘴里。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后山的草地被照成银白色,樱花瓣在月光里飘,像雪。
铃靠在凯文肩上,勿忘放在膝盖上。花开了七朵,淡蓝色,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她低头看着那些花,数了一遍。七朵。
“凯文。”
“嗯。”
“明天种新的。”
“种什么?”
铃想了想。“勿忘。种满一窗台。”
凯文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零靠在铃肩上,手里攥着一只深蓝色的千纸鹤。她没睡,睁着眼,看着月亮。“姐姐。”
“嗯。”
“团子会回来的。”
铃的手指在她头发上慢慢梳。“会。”
零闭上眼。月光落在她睫毛上,银白色的,像霜。
布洛妮娅坐在最边上,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她在写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打一行删一行。最后只剩下一行字。“崩坏能浓度:万分之三。趋势:下降。结论:崩坏不会回来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保存,关掉屏幕。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没有度数,防蓝光的。布洛妮娅说戴眼镜看起来比较像技术人员。
琪亚娜偏过头看着她。“布洛妮娅,你眼镜没度数?”
“有。”
“多少?”
“……平光。”
琪亚娜笑了。笑得很大声,把树上的樱花震落了好几朵。“你装知识分子!”
布洛妮娅把眼镜戴回去,推了推。“闭嘴。”
芽衣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换,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她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忽然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想开个茶馆。”
琪亚娜的勺子掉了。
“芽衣姐,你说什么?”
“茶馆。在后山。卖茶。自己种的。”
琪亚娜把勺子从草地上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你——你不当教官了?”
“当。上午教课,下午卖茶。”
琪亚娜看着她。芽衣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没有波澜。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想到了明天要做的事、觉得还不错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
琪亚娜把勺子含回嘴里。“那我帮你收钱。”
“你会算错。”
“不会!我数学及格了!”
“六十一分。”
“及格就是及格。”
芽衣没有反驳。
德丽莎把空咖啡杯放在草地上,杯子歪了,倒在草里。她没有扶。她靠在一棵樱花树上,看着头顶的花。
“德丽莎。”
“嗯。”沈飞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以后干嘛?”
德丽莎想了想。“当主教。开会。签文件。喝咖啡。”
“一个人?”
德丽莎沉默了片刻。她转过头,看着奥托。奥托坐在最边上,离所有人远远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没在看。他盯着地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奥托。”德丽莎叫了一声。
奥托抬起头。
“过来。”
奥托站起来,走过来,在德丽莎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以后你干嘛?”德丽莎问。
奥托沉默了很久。久到琪亚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
“活着。”
德丽莎看了他一眼。“活着干什么?”
奥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攥着那个圈——卡莲画的。攥了三天了,没松过。“活着看看。”
德丽莎没有追问。她把咖啡杯从草地上捡起来,倒过来,把里面的草叶倒掉。
“那你留下。天命缺个顾问。没工资。”
奥托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樱花还在落。后山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花瓣碰到草地时细微的沙沙声。八个人并排坐着,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八棵并排的树。
沈飞飞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德丽莎的聘书。他展开,又看了一遍。“在这里就行。”
他把纸折好,放回去。
琪亚娜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她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空布丁盒子。
沈飞飞没有推开她。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光环。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耳边有风声,有樱花瓣落地的细微声响,有琪亚娜轻轻的鼾声,有铃和零的呼吸声,有芽衣放下茶杯的声音,有布洛妮娅合上平板保护套的声音,有凯文折千纸鹤的纸声。
有德丽莎喝咖啡的声音。
有奥托翻书页的声音。
这些声音把他围在中间,像一个很小的、很暖的、不会散开的圈。
他睁开眼。月亮还在。樱花还在落。勿忘还在窗台上开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