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在第四天清晨出现在训练场上。
比约定的七点早了四十分钟。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草地上有露水。她背着断剑，赤着脚——她的靴子坏了，布洛妮娅说新靴子要三天才能做好，她没等。她说赤脚也能打，在原来的世界，她光着脚跑了三千年。
沈飞飞从宿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看到凛已经站在那里了，脚步没有加快。他走到场边，把一杯茶放在长椅上，另一杯端在手里，喝了一口。
“你还挺早。”
“你也是。”
“我每天都这个时间。”
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你的伤好了？”
沈飞飞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被她划破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皮肤干干净净的，和昨天早上一样。“好了。”
“不是我划的。是剑划的。剑认了你，就不伤你了。”
沈飞飞把茶杯放下，走到场地中央。“你昨天说，你那个世界的战斗方式靠‘意志’。”
“不是靠意志。是意志本身就是能量。”凛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在这个世界，你有崩坏能、有属性加点、有肉身强度。在我们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你想不想赢。想赢的念头足够强，就能变成力量。”
她把剑举起来，对着沈飞飞。“你昨天握过它。感觉到了什么？”
沈飞飞想了想。“震动。像心跳。”
“那就是它的回应。它愿意跟你共鸣。但共鸣是双向的——它给你信号，你要用意志接住，才能把信号变成攻击。”凛把剑放下来，插进面前的泥土里。剑身立着，暗红色的光在断口处跳了一下。“你先不用剑。用手。试着把‘想打’的念头凝聚到拳头上。”
沈飞飞退后一步，攥紧右拳。他闭上眼。想打。想打。他在脑子里反复念这两个字，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睁开眼，拳头上什么都没有。他甩了甩手，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别用力。”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用力是物理的。意志是——你把注意力放在拳头上，想着‘它动了’，它就会动。”
沈飞飞第三次试。他攥拳，放松，再攥拳。拳头还是那个拳头，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对面的凛。“你练了多久？”
“第一次成功，用了四年。”
沈飞飞沉默了片刻。“你四岁开始练？”
“不。八岁。十二岁第一次成功。”
沈飞飞点了点头，没有泄气，把拳头收回来，插进口袋里。“那今天练什么？”
凛想了想。“今天练挨打。”
训练场上响起了一声闷响。
凯文站在场地中央，拳头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沈飞飞被他这一拳打得后退了三步，胸口的衣服上多了一个灰白色的拳印——凯文没用全力，但力道足够让沈飞飞喘不上气。
“太慢。”凯文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你刚才在想怎么躲，不是想怎么接。”
沈飞飞站稳，把散到前面的头发往后撩了一把。“再来。”
凯文动了。他的崩坏能已经归零了，身体比普通人强壮一些，但不比沈飞飞强。但他出手的角度很刁——每一次都打在沈飞飞最别扭的位置，让他只能用最费力的方式去格挡。第三拳砸在沈飞飞的左臂上，第四拳从他格挡的间隙里穿过去，砸在他肩膀上。沈飞飞又退了三步。
“你在用身体打，没有用心。”凯文收拳，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的拳头能打碎拟似律者，但打不穿一张纸。因为你只用了物理的力量，没有用意志。”
沈飞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试了。没有感觉。”
“不是感觉。”凛从场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杯凉了的茶。“是开关。你有那个开关，只是不知道怎么按。你平时怎么保护人的？你保护琪亚娜的时候，是不是不用想就动了？”
沈飞飞没有回答。琪亚娜蹲在场边，耳朵又红了，假装在系鞋带，但她的鞋带根本没有散开。
凛走到他面前，把茶杯递给他。“喝完再试。”
沈飞飞接过茶，喝了一口，凉的。他把杯子放在草地上，重新攥紧拳头。这次他没有闭眼。他看着琪亚娜的方向，她在系鞋带，手在抖，假装没在听。沈飞飞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拳头。
他想了一件事：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琪亚娜，她的手断了，她还在系鞋带不让他看到。他不能让她一个人。
他握拳。拳头亮了一下。很淡的光，淡到像蜡烛的最后一缕火苗，闪了一下就灭了。但亮了。凛看到了，凯文看到了，蹲在旁边的琪亚娜也看到了。她松开鞋带，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嘴巴张着。
“队长你——”
“看到了？”沈飞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光已经灭了，但拳头里有东西在流动。不是崩坏能，不是属性加成的暖流，是另一种很轻、很薄的东西，像水在血管里慢慢渗。
凛走过来，蹲下来，盯着他的拳头看了三秒。“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骗不了剑。”她指了指断剑的方向——插在草地里的剑身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跳了一下，又灭了。“剑感觉到了。你在想一个人。”
琪亚娜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凛站起来，退后一步。“再来一次。不要想‘怎么打’，想‘我想保护的那个人站在我身后’。”
沈飞飞攥紧拳头，再松开，再攥紧。他想了一件事——圣芙蕾雅后山，樱花树下，七个人并排坐着，月亮照着，樱花开着。他想让那个画面一直存在。他握拳。
光重新亮了。这一次比刚才亮了，淡金色的，像从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光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渗，在拳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薄膜，不刺眼，不热，但暖的。
凛点了点头。“可以了。你用了四天。我用了四年。”
沈飞飞看着自己发光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光灭了，但那种流动的感觉还在，像脉搏。“然后呢？”
“然后练怎么用这个打架。”凛走到场中央，把断剑从草地里拔出来，横在身前。“用你的意志凝聚出来的光，挡住我的剑。”
她挥剑了。没有留力。
暗红色的光从断口处炸开，带着破空的尖啸，劈向沈飞飞的肩膀。沈飞飞抬起右拳迎上去——不是格挡，是用意志凝聚的光去接。两道光撞在一起，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草地上的草被压平了一片。
沈飞飞退了半步。凛退了半步。两人同时停下来，看着对方。
“你刚才用了几成？”凛问。
“不知道。”
“我用了七成。你挡下来了。”凛把剑收回去，背在背上。“你学得很快。”
沈飞飞活动了一下右手，指节咔嚓响了几声。“今天能练到挡十成吗？”
凛想了想。“不能。你手会断。”
“断了能接。”
“断了我还得送你去医务室。”凛转身往场边走，拿起地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明天再练。今天够了。”
琪亚娜从场边蹦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布丁，一个塞给沈飞飞，一个塞给凛。“你们刚才那下——光炸开的时候，草地都平了！”
沈飞飞撕开盖子，挖了一勺布丁，塞进嘴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手指上没有伤，骨节不疼。光已经灭了，但那种流动的感觉还在，在血管里轻轻地流。
凛坐在长椅上，赤脚悬在椅面外，晃着。她捧着布丁，没急着吃，看着远处那道裂开过又闭合的天空。“你的世界的规则，我能学到吗？”
沈飞飞嚼着布丁想了想。“你不用学。你只要在这里，就能用这个世界的东西。”
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丁。她忽然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我想留下来。”
琪亚娜的布丁勺子停在半空中。“你本来就在啊。”
“不是住下来。是留下来。”凛抬起头，看着沈飞飞，“我想学你们怎么活。”
沈飞飞看着她，又看着她身边的断剑。断口的暗红色光在跳，很慢，很稳，像一颗不着急的心跳。他把最后一口布丁咽下去，空盒子捏扁。“行。明天继续练。”
凛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慢的、更深的弯折。“明天几点？”
“还是七点。”
“迟到呢？”
沈飞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迟到的话，布丁没了。”
他走了。琪亚娜追上去，两个人并排走下山坡。凛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尽头，低头打开布丁盖子，挖了一勺。
甜的。她咽下去，又挖了一勺。断剑靠在长椅边上，暗红色的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剑柄。
“他说得对。不用学怎么走，只要在这里就行。”
剑光又亮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她站起来，背上剑，端着空布丁盒子，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不是来自地底，来自天空。她抬起头，那道裂缝的位置，有一丝极细的黑雾渗了出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散开。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
“你来了。”
黑雾散开了。阳光重新照下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但她的剑还在震——暗红色的光在剧烈地跳，像在警告她。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把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怕你。”她对着天空说，“这里是圣芙蕾雅。这里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