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消失之后,凛没再说话。她站在训练场边,断剑横在膝盖上,低着头。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琪亚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手里最后一盒布丁递过去。凛没接。
“不吃。”
“你昨天晚上吃了两盒。”
“那是昨天晚上。”
琪亚娜看着她。凛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她的嘴唇在抿着,像在咬牙——但没声音。琪亚娜把布丁放在她旁边的草地上,站起来走开了。
铃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把勿忘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花开了七朵,淡蓝色,在晨光里微微晃。她没有看凛,在看花。“你昨晚睡着了吗?”
“……没有。”
“梦到了什么?”
凛沉默了几秒。“梦到断剑的声音。它在叫我。”
铃把勿忘端起来,放在凛的膝盖旁边,花盆挨着剑身。暗红色的光从断口处跳了一下,又灭了。凛低头看着那道光,眉头皱了一下。“它平时不这样。”
“它在回应你的情绪。”铃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很轻,没有追问的意思。“你情绪激烈的时候,它也跟着动。”
凛的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松开,又攥紧。“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东西。”铃把目光从花上移开,看着凛的脸。“不是剑,是别的东西。在我身体里。它能感知我的情绪。”
凛看着她。铃的眼睛是紫色的,比她的浅一点,更暖一点。凛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也有杀过自己人的时候吗?”
铃的手指在花盆边缘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凛低下头。“我杀了他们。我的小队。六个人。他们被侵蚀了,变成怪物的前一刻——我的剑刺穿了他们的心脏。一个一个地刺。最后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眼睛还是人的颜色,看着我,说‘凛,快跑’。我跑了。”
她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双手按在膝盖上。手在抖。“我不是英雄。我是逃兵。”
铃站起来,把勿忘留在凛身边。“跟我来。”
凛抬起头。“去哪?”
“去一个能让你看到梦的地方。”
技术支援室的灯调暗了。布洛妮娅在角落里调试设备,机械臂上挂着几根数据线,指示灯一闪一闪的。零坐在门口,手里攥着千纸鹤,没有进来。沈飞飞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琪亚娜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揪成一段一段的。
“队长,铃姐要干什么?”
“帮凛看她的梦。”
“怎么看?”
沈飞飞没有回答。里面传来铃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的孩子。“躺下来。闭上眼睛。不用怕,我在外面。”
凛躺在地板上,后背贴着凉凉的金属板,眼睛看着天花板。铃坐在她旁边,手指按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的。“放松。不用想什么。睡过去就行。”
凛闭了眼。铃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按了大约十秒。然后她感觉到铃的呼吸变了——变得和她同步了。两个人的呼吸频率慢慢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凛沉下去了。
她站在一片灰色的废墟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灰的。空气中有一股焦糊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像很久以前烧过什么东西,烧完了,味道还在。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着——是跪着的。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和凛一样的铠甲,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暗红色的光从伤口里往外漏。他的脸是苍白的,嘴唇干裂,眼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但他看着她,嘴角弯着。
“凛。”
凛站在他面前,没有动。她的手是空的——断剑不在,什么都没有。她想蹲下来,腿动不了。“……你还在?”
“我一直都在。”男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在你的剑里。你没把我扔掉。”
凛跪下来,膝盖磕在碎石上,疼的。她没有低头看。她看着他。“你是我的英灵?”
“我是你的搭档。”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忘了?你第一次握剑的时候,是我教你的。”
凛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我记得。你说握剑不用太紧,紧会抖。松一点,剑能自己走。”
“你后来握得比谁都紧。”
“因为怕松了,你就走了。”
男人沉默了。废墟上吹过来一阵风,卷起灰白色的粉末,落在两人之间。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指穿过了她的头发,没有碰到。
“凛。你已经不欠我了。”
她摇头。
“你欠过什么?你刺穿我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人了。你杀的是怪物,不是队友。”
凛的嘴唇在抖。“我听见你叫我跑——”
“我叫你跑。不是叫你逃。跑和逃不一样。跑是为了活下去。逃是为了忘掉。”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跑了这么久,忘了怎么跑了吗?”
凛低下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两滴,砸在灰色的碎石上,砸出两个深色的圆点。“……我不知道。”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散。像晨雾被风吹散,像灰白的烟在空气中慢慢消失。凛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他最后残留的轮廓。
“别走——”
“凛。”他的声音从消散的光里传出来,很轻,很柔,像风穿过干枯的树梢。“你不是逃兵。你是为了不让战友变成怪物,才亲手杀了他们。”
光散了。凛跪在废墟上,双手还伸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抓住。她的呼吸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眼泪砸在碎石上,越来越多的深色圆点,像一片下过雨的洼地。
废墟在旋转。灰色的天裂开了,渗进光——淡金色的,暖的。不是她那个世界的颜色,是圣芙蕾雅的晨光。她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手——凉的,但不是废墟的凉。是铃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背上。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她躺在技术支援室的地板上,后背贴着凉凉的金属板。铃蹲在她旁边,手按着她的手背。琪亚娜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沈飞飞靠在墙上,双手还插在口袋里,但口袋里的拳头攥着。
凛坐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还在流,热的,湿的,从指缝间漏下去。她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指尖,愣了几秒。“……我哭了。”
琪亚娜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哭就哭了。我天天哭。”
凛看着她。琪亚娜的眼眶确实是红的,鼻尖也红。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慢的、更深的弯折。“你不是天天哭。你昨天没哭。”
“昨天没布丁了。今天有了。”琪亚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塞进凛手里。“吃。哭完吃甜的,好得快。”
凛低头看着那个布丁,撕开盖子,挖了一勺。甜的。舌尖上的扩散感让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咽下去,又挖了一勺。
铃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勿忘端起来。花还在,七朵,淡蓝色。她看着花,说了一句凛没听清的话。凛看着她。“你说什么?”
铃转过身。“我说,花没谢。你也还在。”
凛把布丁吃完了。空盒子叠好,放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起断剑。暗红色的光从断口处跳出来,比昨天亮了。她握着剑柄,感觉到那个人的重量还在,但不再压着她了。
“你的剑,还会亮吗?”琪亚娜问。
凛把剑竖起来,对着窗外的光。断口处的暗红色光在流动,像一条静默的河。“会。”她顿了顿,“他在里面。他说我没欠他。”
沈飞飞从走廊里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他没有看剑,看着她。“你那个世界的‘侵蚀’,源头是虚影之王?”
“嗯。”
“它还会来?”
凛沉默了片刻。“会。它追了我三千年。不会因为我逃到了一个新世界就放弃。”
沈飞飞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你就在这个新世界等着它。”
凛的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攥紧。“你不怕我把灾祸带过来?”
“怕。”沈飞飞转身往门口走,“但怕也得打。你不想打,它也会来。不如你准备好了再打。”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训练。七点。迟到的话布丁没了。”
门关上了。凛站在技术支援室里,握着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断剑的暗红色光跳了一下,又一跳。她把剑竖起来,对着光,看着断口处流动的光。
“他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准备好了再打。”
琪亚娜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布丁勺子。“你准备好了吗?”
凛想了想。“还没。但快了。”
她走到窗台边,把断剑靠在花盆旁边。勿忘的花瓣在剑光里变成了淡金色。凛伸出手,碰了碰最旁边那朵。花瓣凉凉的,薄薄的,在她指尖下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走廊里,沈飞飞的脚步渐渐远了。铃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凛旁边。“明天训练,你要带剑吗?”
凛想了想。“带。但不拔。”
“为什么?”
“因为它还在睡。醒了才能打。”
铃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她从窗台上端起勿忘,放在凛手里。“那今晚它陪你睡。”
凛低头看着那盆花。七朵,淡蓝色,在昏暗的灯光里微微发光。她抱紧了。“……谢谢。”
铃转身走了。零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凛手里的花,又看了一眼凛的脸。她的表情平的,和平时一样。“你的眼睛肿了。”
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嗯。”
“我有药膏。涂了就不肿了。”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窗台上。“铃姐用的。你也可以用。”
凛看着那个小盒子,又看着零。零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轻,银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凛拿起那个小盒子,翻过来,看到盒底贴着一张手写标签——“铃·消肿专用”。她笑了一声。不是很大的笑,是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哑。她把盒子放进口袋,把花抱在怀里,走出技术支援室。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她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躺下来,握着断剑的剑柄,闭了眼。
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
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