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埋下去的第一个小时，圣芙蕾雅的地下开始长出东西。不是花，不是草，是根。黑色的根须从地脉裂缝里钻出来，细的像头发，粗的像手臂，贴着地基和管道蔓延。食堂的地板最先裂开——瓷砖从中间拱起来，根须从裂缝里探出头，像蛇在试探空气。然后是宿舍楼，然后是训练场，然后是技术支援室的墙角。
布洛妮娅看着屏幕上不断扩大的红色区域，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七分钟没停。“它在三小时内覆盖了地下百分之四十的空间。速度还在加快。如果不管它——天亮前，整个学园的根基都会被掏空。”
沈飞飞站在技术支援室门口，手里还捏着昨晚那个空布丁盒。他把它塞进口袋，看着屏幕上那片不断扩张的红。“凛，它的核心在哪？”
凛靠在墙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手不抖了。“根须最密集的地方。它会把自己的核心藏在最深处，用根须当盾。”
“根须最密的地方在哪？”
布洛妮娅把地图放大。“食堂正下方，地下十二米。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空间足够大，但入口已经被根须堵死了。”
“那就挖开。”沈飞飞把拳套戴好。
琪亚娜从走廊里跑过来，冲锋枪挎在肩上——她昨晚光着脚打了一场，今天穿了鞋，但没穿袜子。“分几组？”
“三组。”沈飞飞看着地图，“我和凛从正面进，压制核心。琪亚娜和零切断外围触须，别让它们扩散到宿舍区。芽衣和铃用雷光净化已经污染的区域，布洛妮娅地面指挥。”
玲从铃身后探出头来：“我的剑——”她断了，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截剑。铃把勿忘放进她怀里：“这个比剑好用。它能感应污染的位置。”
零低头看着怀里那盆淡蓝色的花。花在发光，很弱，但确实在发光。她抱紧了花盆。“明白了。”
食堂下方十二米。
入口在一楼储藏间的角落里，地板被掀开之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管道口，直径大约一米。沈飞飞第一个跳下去，靴底踩在湿滑的管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声。凛跟在他后面，断剑横在身前，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管道比想象的更宽。越往下走，墙壁上的根须越密，从稀疏的几根变成密密麻麻的一层，覆盖了整个管道内壁，像隧道被裹了一层黑色的绷带。根须在微微脉动，频率和心跳一样。沈飞飞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根须，手指上沾了一层黏稠的黑色液体——凉的，没有气味。
“它在呼吸。”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它的根在吸食这个世界的能量。地热，地磁，电力——什么都吸。吸够了，它就能重新长出头来。”
“它的核心在哪？”
凛闭了一下眼，像在听什么声音。断剑的暗红色光跳了一下，指向管道深处的一个方向。“那边。大约两百米。”
两人继续走。根须越来越密，从墙壁蔓延到管道顶部，从顶部垂下来，像一幅正在收拢的帘子。沈飞飞用手掌拨开挡在面前的根须，手指被根须表面的黏液弄得滑腻腻的。凛用剑尖挑断了几根，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汁液，溅在地上，嘶嘶作响。
管道尽头是一扇铁门——废弃排水系统的隔离闸门。门框已经被根须撑变形了，门板凹进去一大块，上面爬满了粗细不一的黑色触须。根须在脉动，频率越来越快，像察觉到有人靠近。
沈飞飞攥紧右拳，意志之光在拳面上凝聚，淡金色的薄膜贴着他的指节。“开门。”
凛的剑横过来，两道光叠在一起。铁门从中间裂开，不是被砸开的，是被“意志”本身撕开的——裂缝从门板中央蔓延到门框，整扇门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向内塌陷。门后是一个圆形空间，直径大约五米，天花板很高，被根须覆盖得像一个黑色的茧。正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紫色光球，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周围就有一批新的根须从墙壁里钻出来，像活物一样向四方延伸。
“它在长。”凛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飞飞没有犹豫。他冲进去，右拳砸向核心。拳头穿过了一层透明的能量屏障，像打进了半凝固的胶水里——阻力很大，但没停。拳锋碰到了核心的表面。暗紫色的光炸开了一道裂缝，但下一秒裂缝就合拢了。核心周围涌出更多根须，缠住沈飞飞的手臂、肩膀、腰、腿。他整个人被捆住了，动弹不得。
凛的剑从侧面劈下来。暗红色的光切断了缠住沈飞飞右手的根须，但更多的补上来了。她斩了七次，根须断了又长，像杀不完的蛇。然后凛的声音从核心里传出来——不是她说的，是核心在模仿她。用她的声音，她的语调，但多了一层金属回音。
“凛。你跑不掉的。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凛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她的呼吸乱了，剑光暗了一下。“闭嘴。”
核心的声音继续从四面八方涌来：“你杀的那些人，他们的脸你还记得吗？一个一个的，一个一个的——”
“我让你闭嘴！”凛的剑砍在核心上。暗红色的光炸开，核心裂了一道缝，但根须缠住了剑身，剑拔不出来了。凛的手在抖，她用力往外抽，抽不动。
沈飞飞被捆住了，但嘴还能动。他看着凛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她在和自己打。“凛。它不是你的队友。你队友已经死了。”
凛的手停了。她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在怕什么？”
凛沉默了片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我怕我刺进去的时候——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凛，快跑’。”
沈飞飞看着她，看着那双紫色的、发红的眼睛。“那你这次跑不跑？”
凛握着剑柄，看着核心裂缝里那团跳动的光。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
“不跑。”
她用力把剑抽出来，暗红色的光在断口处炸开，比之前亮了十倍。她双手握着剑柄，从核心的正上方劈下去。剑刃刺穿了那道裂缝，暗紫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裹住了她的手臂。她咬牙，把剑又推深了一寸。
“我不是你的。”她的声音很稳。“我是我自己的。”
核心碎了。暗紫色的光从裂缝里炸开，把整片空间的根须震成了粉末。黑色碎屑向四面飞散，贴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然后化成灰烬。凛跪在地上，断剑横在身前——剑身彻底断了，从断口处裂成两半，剑尖那一截掉在地上，暗红色的光在碎片间跳了一下，灭了。
她低头看着那两截断剑，手在抖。“……剑没了。”
沈飞飞从被震碎的根须堆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黏液，走到凛面前蹲下来。他把那两截断剑捡起来，合在一起，断口处淡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像在回应。没有完全接上，但断口没有像刚才那样流血了。“能修。”
凛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灰，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你会修？”
“不会。布洛妮娅会。”沈飞飞把断剑放在她手心里。“先回去。”
通讯器里传来布洛妮娅的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没有电流杂音了。“外围触须已全部切断。琪亚娜和零清理了宿舍区，芽衣和铃净化了训练场。根须在核心碎裂后大面积枯萎。污染正在消退。”
琪亚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挤进来，带着喘气声和平时那个大嗓门：“队长！零刚才用花盆砸断了一根触须！直接砸断的！”
“花盆没碎？”沈飞飞问。
“没碎！铃姐的花盆是铁的！”
沈飞飞站起来，拉了凛一把。凛撑着膝盖站起来，手里攥着两截断剑。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圆形空间。墙壁上残留的根须正在枯萎，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粉末。天花板上的裂缝正在合拢，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不是暗紫色，是暖黄色，食堂一楼的灯。
凛把断剑抱在胸口，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没有人回答。沈飞飞已经走到管道口了，探出半个身子朝上面喊：“琪亚娜，拉一下。”
一根绳子从上面垂下来。沈飞飞先爬上去，然后拉凛。凛爬出洞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用手背挡了一下光。琪亚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布丁，已经撕开了盖子，递到她面前。
“吃。打完了。”
凛接过布丁，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她嚼着布丁，看着食堂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训练场。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但没有黑雾了。
铃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盆勿忘。花还在，七朵，淡蓝色，花瓣上沾着一点灰。她把花盆放在凛旁边的桌上，说了两个字：“活着。”
凛看着那盆花，又看着自己手里那两截断剑。她把断剑放在花盆旁边，暗红色的光从剑身里跳了一下——很弱，但还在。“嗯。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