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的断剑被放在技术支援室的工作台上,两截,并排放着。暗红色的光在断口处微弱地跳动,像快熄了的火,勉强还在烧,但烧不了太久了。布洛妮娅站在工作台前,用探针把剑身的材质扫了一遍,屏幕上跳出几行她看不懂的数据。
“材质不在任何已知数据库里。不是金属,不是晶体,不是有机物。”她推了推眼镜,把扫描图放大到极限。“它的结构像一种……凝固的概念。物质和意志的中间态。”
凛站在工作台对面,看着那两截断剑,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攥紧。“能修吗?”
“能。”布洛妮娅把扫描图关掉,打开了一个新的界面。“但我需要原材料。这个世界的材料不够,它的结构里有一种我们这里没有的元素。如果你那个世界有的话——”她顿了一下,“你们那边叫什么?”
凛想了想。“叫‘魂钢’。不是挖出来的,是……意志凝聚出来的。英灵的武器都是用魂钢做的。纯的魂钢,只有英灵自己才能产生。”
“那你的剑里面——”布洛妮娅看着断口处那团还在跳动的暗红色光。
“里面住着我的英灵。他还在。剑断了,但他的意志还在。”凛把手按在断剑上,暗红色的光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但他快要撑不住了。如果剑接不上,他的意识会散掉。”
技术支援室里安静了几秒。琪亚娜蹲在门口,手里捏着半个布丁,没吃。“那怎么办?我们这边没有魂钢。”
“有。”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站在窗台边,手里捧着勿忘,花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勿忘的花粉里,有一种和魂钢类似的结构。我检测过——它能在接触意志能量的时候自发凝聚成固态。如果用量足够大,也许能填补断口的缝隙。”
布洛妮娅转过头。“你什么时候检测的?”
“你睡觉的时候。”铃把勿忘从花盆里端起来,放在工作台上,花盆挨着断剑。“花粉。花瓣。根须。我都试过。勿忘的细胞壁里有一种前文明纪元没有记录过的聚合物。它在接触到Alpha的能量时发生了相变——从液态变成了固态,结构强度接近钛合金。”
凛看着那盆花,又看着铃。“你是说……用花来补剑?”
“花在别的世界叫勿忘。在这个世界,”铃把花盆往断剑的方向推了推,“它叫魂钢。”
锻造在第二天开始。
凯文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他站在火炉前,手里握着一柄锤——布洛妮娅用食堂的旧铲子改的,拆了手柄,焊上一个铁的锤头,重心偏前,但够沉。炉子是技术支援室的等离子切割机改的,温度调到了最高档,火焰从蓝白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浅金色。
布洛妮娅把断剑的两截放进炉子里。剑身被加热的时候,暗红色的光剧烈地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像是被温度安抚了。铃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装着研磨好的勿忘花粉——淡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小心翼翼地把花粉撒在断口处,一层一层地撒。
花粉接触到高温的剑身,开始融化,变成一种透明的液体,沿着断口的纹路慢慢渗透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像光渗进黑暗的房间。凛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攥在身前,指甲掐进掌心里。
凯文把剑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子举起来,砸下去。铛——一声闷响,工作台上的仪器跟着震了一下。铛——第二下。铛——第三下。暗红色的光从断口处炸开,像有人在水面下点了一颗雷。凛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被铃拦住了。
“别靠近。他在锻。”
凯文没有停。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位置——断口的中点。融化的花粉液体被锤击挤压,向两边扩散,填满了裂缝的每一道缝隙。暗红色的光从液体里渗出来,和淡金色的花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颜色——暗金。像夕阳照在铁锈上,像干涸的血被新生的光点燃。
第四十七锤的时候,断口处的光稳定了。暗金色,不跳了,像一条缝合的伤口正在愈合。凯文放下锤子,用铁钳夹起剑身,对着光看。断口处的接缝已经看不见了,剑身重新连成了一体——不是原来那柄剑,是另一把。剑身上多了一层暗金色的纹路,从断口向两端蔓延,像叶脉,又像电路。
“好了。”凯文把剑放在铁砧上,退后一步,把袖子放下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用力太久了。铃走过去,把他卷起的袖子放平,动作很轻。“你手上起泡了。”
“嗯。不疼。”
凛走近铁砧,看着那柄被重新锻好的剑。和原来不完全一样——剑身上多了暗金色的纹路,手感变了。她伸手握住剑柄,指尖碰到剑柄的瞬间,暗金色的光从剑身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上走,停在她胸口。她感觉到了一阵震动——不是剑在震,是她的心跳和剑的脉动同步了。
“……他还在。”
暗金色的光跳了一下,像在回应。凛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剑身的光泽和原来不同,多了勿忘花粉的淡金色,在阳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挥了一剑,没有用力。剑刃划破空气的时候,带出了一串细碎的光点——淡金色的,像花瓣。
琪亚娜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那串光点,嘴巴张成了O型。“它……会开花?”
凛低头看着光点落在地上,慢慢消散。“不是开花。是勿忘的花粉渗进去了,挥剑的时候会散出来。”她顿了一下,“很好看。”
琪亚娜冲进来,围着凛转了一圈。“你再挥一下!”凛又挥了一下。又是几颗光点飘出来,落在琪亚娜的头发上,淡金色的,像细小的星星。琪亚娜伸手去接,光点在她掌心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以后打架的时候,满场都是花瓣!”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
凛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可能吧。”
沈飞飞从走廊里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凛手里的剑,又看着剑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好了?”
“好了。”凛把剑竖起来,对着他的方向。“你要试试吗?”
沈飞飞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凛把剑柄递过去——他接住了。剑身在他手里的瞬间,暗金色的光变了——从流动变成脉动,频率和他的心跳一致。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东西,像握住了虚数之树根系里那种光,又不一样。更轻,更暖。他把剑还给凛。“它的反应和我共鸣了。”
凛接过剑,低头看着剑身。“因为里面有你的意志。锻剑的时候,凯文的意志、铃的花粉、布洛妮娅的设计——还有你教我怎么用意志的那四天。它记得所有人。”
她抬头看着沈飞飞。“这是我们一起打出来的剑。”
沈飞飞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撕开盖子,站在技术支援室的正中央吃完了。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剑能用了。下一步呢?”
凛把剑举起来,剑尖指向窗外。窗外是后山的方向,那片曾经裂开过的天空。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它感应到了裂隙深处还有东西。”
“什么?”
凛沉默了片刻。“活人。我的世界里,还有没死的人。”
技术支援室里安静了几秒。琪亚娜把嘴里的布丁咽了下去,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想回去?”
凛没有回答。她看着剑尖所指的方向,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攥紧。“我欠他们的。我跑的时候,没带上他们。”
沈飞飞看着她,又看着那柄被重新铸好的剑。暗金色的光在剑身上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那就回去。但不是你一个人。”
凛转过头,看着他。“你要跟我去?”
“不去。但会帮你打开门。”沈飞飞走到窗边,看着后山的方向,“你一个人打不过那个世界的虚影之王——它的身体碎了,但意识还活着。你需要帮手。”
凛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更紧了。“我的世界很危险。普通人去了会死。”
“第四小队不是普通人。”沈飞飞转过身,“而且——你不是欠他们吗?欠了就得还。一个人还不清的。”
凛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淡紫色。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里的犹豫散了。“好。”
她把剑收回鞘中,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谢谢你们。剑很好。”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技术支援室里,勿忘的花还在开,七朵,淡蓝色。铃把花盆端起来,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花瓣上,花瓣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
凯文走到铃旁边,低头看着花。“会结种子吗?”
铃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旁边那朵。“会。等花谢了,就有种子了。”
凯文没有追问花谢了是什么时候。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朵被铃碰过的花轻轻拨正,让它朝着阳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