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决定走的那天早上，天阴了。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云层很厚，太阳透不过来，光线是灰白色的，把整个圣芙蕾雅染成一幅褪色的画。后山的樱花还在落，但花瓣也是灰白色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凛站在训练场中央，新铸的剑挂在腰间，暗金色的光在阴天里格外显眼。她穿着布洛妮娅做的新靴子，合脚的，走起来不会晃。铠甲修好了——裂纹被铃用勿忘的根茎液填补过，虽然还是能看出修补的痕迹，但不再散架了。
她看着后山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出裂缝的痕迹了，天空是完整的，灰白色的，和别处的天空一样。但她知道裂缝还在——只是看不见了，像一道已经愈合但还留了疤的伤口，平时不疼，阴天会痒。
有人从后面走上来。脚步很轻，是铃。她走到凛旁边，没有说话，站了片刻。凛侧过头看着她，她正看着远处的那片天空，手里没有拿勿忘。花还在窗台上，她没有带下来。
“剑还顺手吗？”铃问。
“顺手。比以前重了一点。”
“因为里面有花粉。花在金属里活着。”
凛沉默了几秒。“我的世界没有花。花会在那边死掉。”
铃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包用纸巾裹好的种子。她把纸包放在凛手心里。“不是让你种。是让你带着。等你的世界好了，再种。”
凛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包小小的、用纸巾裹好的种子。透过纸巾能摸到里面一粒一粒的硬物，很小，像米粒。她轻轻捏了一下。“……我回去以后，不一定能回来。”
“知道。所以才给你这个。”铃转过身，看着她，“你那个世界以前也有过花。会有第二次的。”
凛把纸包放进口袋，贴着胸口。“谢谢。”
铃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一下。“你那边有月亮吗？”
凛想了想。“没有。天是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铃没有再问，继续走了。
凛站在原地，感觉口袋里的种子隔着衣服贴着她的胸口，凉的，但慢慢地暖了。她把手按在口袋上，按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有些发干。远处传来琪亚娜的脚步声——从食堂方向跑过来的，鞋底拍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一听就是她。
她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凛以为又是布丁，但她跑近了才发现，不是布丁——是一条项链。细银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用透明树脂封住的勿忘花苞，还没开，淡蓝色的，被树脂包裹着像一滴凝固的露水。
琪亚娜把项链塞进她手里。“昨晚做的。芽衣姐帮我封的。你戴着，花不会谢。”
凛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花苞。被树脂封住的，不会再开了，也不会谢了。她把它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戴上。
“你昨晚没睡？”
“睡了！睡到半夜起来做的。”琪亚娜打了个哈欠，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你戴上看看。”
凛把项链戴上。坠子贴在锁骨下方，凉凉的，但贴着皮肤一会儿就暖了。她低头看着那个被封住的花苞，里面有一丝淡金色的光，很微弱，但没有灭。
“好看吗？”琪亚娜问。
“……好看。”
琪亚娜咧嘴笑了。“你那边没有布丁，也没有花。但你有这个。想我们了就看它一眼。”
凛的手指在坠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嗯。”
琪亚娜又掏出一个布丁塞进她口袋里。“路上吃。饿了吃。想家了也吃。”
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像是被那枚项链坠子轻轻抵住了。她低下头，把布丁在口袋里按了按，让它和那包种子贴在一起。
芽衣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等她。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在灰白色的光里飘成细细的白雾。凛走过去，她没有站起来，把茶杯递给她。“喝了再走。”
凛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没有糖。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苦。”她说。
“苦的清醒。”芽衣接过空杯子，放在长椅上。“你一个人回去，打不过就跑。你的剑能断，你也能断——断了再接上就行。”
凛沉默了片刻。“你以前断过？”
芽衣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凛站在长椅边，把那杯苦茶的余温含在嘴里。她看着芽衣的背影，又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新剑。暗金色的光在阴天里很安静，没有跳动。
布洛妮娅站在技术支援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板。她走到凛面前，把数据板递过去。“裂缝的能量频谱分析。低频段的规律我已经摸清了——你走的时候，它会暂时稳定大约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如果没有人从对面维持裂隙，它会自动闭合。”
凛接过数据板，翻过来看了一眼。“所以我只有两天？”
“如果你能在那边的世界找到另一个‘锚点’，裂隙可以维持得更久。”布洛妮娅推了推眼镜，“你的剑里现在有勿忘的花粉。花粉在这个世界的生命力很强——如果你把它留在裂隙附近，它能作为一种‘坐标’。”
凛低头看着腰间剑柄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要我留下剑？”
“不用。花粉已经渗进剑身了，你带着它走，它就是坐标。但如果你回不来——”布洛妮娅停顿了一下，“它会在你那边生根。”
凛的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收紧。“我会回来的。”
“数据上显示概率不高。”
“那你就把数据改高一点。”
布洛妮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小的、肌肉的轻微牵动。“我会的。”
凛把数据板放进口袋，口袋已经鼓了。布丁、种子、数据板——都挤在一起。她拍了拍，没有拉上拉链。
德丽莎站在学园大门口。
她没有端咖啡，手里拿着修女帽，没有戴。白发在风里被吹乱了一些，她没去理。凛走到她面前，她看着凛，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别死。死了的话，你的布丁就归琪亚娜了。”
凛愣了一瞬。“……我活着回来，有布丁吗？”
“有。双份。”
凛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有目光落她背上——不止一双。她走到后山的山坡上，裂缝的位置，空气在微微震动。她拔出剑，暗金色的光在剑身上流动，像一条被唤醒的河。
她回头看了一眼。圣芙蕾雅，樱花树，训练场，食堂的屋顶。每个人都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铃站在窗台边，手里捧着勿忘。琪亚娜站在她旁边，举着一只手，没有挥。芽衣坐在长椅上，拇指抵着刀锷。布洛妮娅在技术支援室门口，机械臂的指示灯亮着。凯文站在铃身后，灰色的眼睛看着她。零在更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只千纸鹤，没有动。德丽莎站在大门口，修女帽终于戴上了，压得有点歪。
她背过身，把剑举起来，对着那道看不见的裂缝。“我来开门。”
剑尖刺入空气。没有阻力，没有声音，但空气裂开了——一道细缝从剑尖开始蔓延，像冰面裂开。缝隙里涌出灰白色的光，不是她记忆中的那种黑——是更淡的、更柔和的灰白色。像黎明前的天空。
凛把剑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我走了。”
她走进裂隙。
裂缝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道细缝，像一扇没关严的门。暗金色的光从细缝里漏出来，落在草地上，落在那盆被铃放在缝隙下方的勿忘上。花瓣被光照亮，边缘泛着金色的光，像在和那道细缝呼应。
琪亚娜跑过去，蹲在裂缝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金光。手指穿过去了，没有碰到东西，但指尖暖暖的。“她会回来的吧？”
铃走过来，把勿忘端起来，放在裂隙正下方。“会。”
“你怎么知道？”
铃没有回答。她把花盆摆正，让所有花都朝着那道细缝的方向。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剑鸣。很轻，像风吹过山谷。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