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凛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自然醒，是剑在震。新铸的剑靠在床头，暗金色的光在断口处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频率像一个人在用力敲门。她伸手握住剑柄的瞬间，感觉到了一阵刺痛从掌心传进来——不是物理的疼，是一种低沉的、从剑身深处传来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铁墙。
她赤脚冲出宿舍。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跑得很快，短发在脸侧一荡一荡的。后山的草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凉的，她没有放慢脚步。
那道裂隙悬在半空中，淡金色的，和往常一样安静。但边缘在跳，像一碗快溢出来的水，表面在抖。凛站在裂隙面前，剑尖抵着那层薄薄的光膜。她闭眼，剑身的震动传上来，沿着她的手臂、肩膀、抵达耳蜗深处，变成断断续续的声音。
“……救……我们……凛……”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琪亚娜是被走廊的跑步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枕头旁边叠着今天刚换下来的旧T恤，还带着洗衣液的薄荷味，揉了揉眼睛，就看到凛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握着剑，剑身上暗金色的光像受了惊的铃铛在跳。她整个人都在发白，嘴唇失去血色，眼睫上还挂着清晨的雾气。
“琪亚娜，叫所有人。裂隙对面有人在求救。”
琪亚娜的困意在三秒内全散了。她跳下床，鞋都没穿，赤脚冲进走廊，声控灯在她脚下噼里啪啦亮了一串。
训练场上的晨光被剑光割碎了。沈飞飞站在场地中央，右手攥着拳，意志之光在拳面上铺开薄薄一层淡金色的膜。他对面的凛已经拔了三次剑，每一次都被他用手掌格开。第四次的时候他的反击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凛退了半步，剑尖垂下来。
“你的意志够强了。但还不够快。”
沈飞飞还没来得及回话，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琪亚娜光着脚冲进训练场，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凛姐说裂隙那边有人求救！你们别练了！”
凛松开剑柄，那道淡金色的门在她身后微微震颤。“是原来那批幸存者。虚影之王余波还在，他们的堡垒快撑不住了。”她看着沈飞飞，“我知道你们没有义务。但那个世界……有人叫我回去。不是虚影的王，是真的幸存者。”
沈飞飞看着她，松开了拳头。“第四小队，全员集合。布洛妮娅，裂隙稳定性数据发我。”
“已经在算了。”走廊拐角传来布洛妮娅的声音。她来得比谁都早，机械臂上挂着平板，屏幕上的能量波形图正在飞速刷新。“当前裂隙直径一点七米，勉强够单人通过。但空间曲率在波动，以目前的不稳定性……”
“多久？”沈飞飞打断她。
“保守估计，三个小时后裂隙就会缩到无法使用。”
“三小时够来回吗？”琪亚娜已经跑回宿舍换了外套，冲锋枪挎在肩上，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
“够。如果没人卡在中间的话。”
凛从口袋掏出半截旧剑穗，递到沈飞飞手里。“这是我的世界最后的信标。”
沈飞飞接过去，剑穗上残留着她手心渗出的冷汗。“那走吧。全员。”
他转身朝后山走。早晨的风带着泥土和草叶被露水浸过的气味，吹过来的时候凉得人清醒。裂隙悬在半空中，平时安静地亮着，此刻边缘的光不断向外扩展又收缩，像一扇被反复拍打的门。
凛站在裂隙前，剑尖抵住那道薄薄的光膜。暗金色的光顺着剑身流进裂隙，缝隙深处亮起一线暖光。“我来开门。你们跟紧。”
裂隙裂开了。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焦土和铁锈的风。
沈飞飞跨进裂隙。光在他周围流动，像被搅浑的水。他听到了风声，不，不是风——是人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然后裂隙震了一下。
“队长！”琪亚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空间的嗡鸣压得变形。沈飞飞回头，看到凛站在裂隙中央，剑身上的光在剧烈跳动。然后是爆炸感——不是声音，是从脚底传来的、整条通道都在摇晃的震动。
一道暗紫色的裂纹从裂隙内壁炸开，像冰面裂缝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凛的剑瞬间熄灭了半截暗金色的光。
“有东西在干扰。”布洛妮娅的声音断成了碎片。
沈飞飞感觉到裂隙在收窄。两侧的光壁在朝他挤压过来，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整条通道。“凛！关门！你们退——”
他没说完。身后传来琪亚娜的喊声：“沈飞飞！你回——！”
最后几个字被空间撕裂的声音吞没了。他感觉到脚下空了，身体在下坠，整个世界在旋转。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裂隙那端光越来越远，琪亚娜伸出的手指尖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风灌进耳朵里，灌进肺里，灌进骨头里。
然后是落地。
他摔在焦土上。后背撞碎了一层干硬的泥壳，碎块四溅。浑身的骨头都在叫。他趴在那儿喘了三秒，撑着膝盖站起来，吐掉嘴里混着铁锈味的土。
周围是灰的。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稀薄的、带着焦糊味的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远处有一座残缺的堡垒轮廓，围墙塌了一半，墙面上嵌满暗紫色的结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拳套还在，意志之光在暗淡中跳了一下，像快灭的灯芯。口袋里还有半个被压扁的布丁盒，塞在边角里，塑料壳已经被挤出了裂纹。他把它掏出来，隔着袋子捏了一下。里面空的。
“凛？”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灰白色的世界里弹了一下就被吞没了，空旷得像对着一堵棉花墙说话。
远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堡垒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从里面探出一根漆黑的炮管，还有炮口处微弱的光。
“别开枪！”沈飞飞举起一只手，“我不是虚影的人！我找凛！我——”
炮管没有放下来。门后传来沙哑的、用异世界通用语喊出来的警告声：“放下武器！退后！否则开火！”
沈飞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套还戴着，意志之光灭了，指缝间有灰。他缓缓弯下腰，把拳套摘下来放在脚边的焦土上。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再解释，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炮管后面的人影晃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被风呛过的哑：“……沈飞飞？”
凛满身是灰，铠甲左臂的接缝处裂了一道新缝，人却站得比谁都直。她没有端武器，脚步沙沙地踩过焦土，走到沈飞飞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没死。”
“你也没。”
凛松开他的手腕，转头朝门那边吼了一句：“自己人！收炮！”
门后的亮光暗了下去。凛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说出的话带着一丝沙哑的干裂声：“走吧，他们有话问你。边走边说。”
沈飞飞弯腰捡起拳套，拍掉上面的灰：“三小时，对吗？”
“对。现在剩两小时四十分。”
他跟上凛的脚步。身后炮管收回门内的声音嘎吱嘎吱响，像一扇老旧的铁门终于被合上了。
